夜色已浓，整条街区陷入纯粹的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军靴踢踏声在极致的寂静中被衬得格外响亮。周静娴紧跟着达利安的步伐，死死贴在冰冷的墙面上，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达利安才小心翼翼探出头，环顾四周后，他如同猫一般窜进夜色中，身形在月光下闪过，没入对面墙根的阴影里。
周静娴一阵小跑跟上他，鞋底落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二人有惊无险地避开几队巡逻的宪兵，拐进一条小巷。
“就是这儿。”周静娴压低嗓子，示意达利安低头。
他拿出撬棍，干脆利落地撬开井盖，一股淡淡的臭味飘散在空气中。
“我先下。”达利安将手电叼在嘴里，爬下两节竖梯才按下开关。
两三分钟后，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下水道底部，达利安环顾一圈，抬头向周静娴挥了挥手。
竖梯的横杆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滑，她每一步都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直到脚尖触到了坚实的地面，才松开手。
踩在潮湿的地砖上，刺鼻的腐臭味立时冲入鼻腔，比井口飘散出来的浓烈得多。
她屏住呼吸，忍到胸口发闷，才极轻地换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叠好的地图。
辨明方向后，向前走了五六米，墙上出现了一个被木栅栏围住的矮小洞口。那些木条生了厚厚一层青苔，在电筒光的照射下泛着黏腻的光。同手绘图上记载的方位分毫不差。
洞口不过半人高，二人只能手脚并用爬过布满烂泥的潮湿地面，约摸五分钟后，腐臭味越来越淡，通道也越来越高，灰白色的穹顶上，开凿痕迹还清晰可见。
即便最高处，达利安也只能弯腰行走，对于周静娴而言却足够挺直腰板。
通道仅能容纳一人，有达利安挡在前面，周静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根据前方漏出来的些许微光，打量两侧的石壁。
“等等。”
在密闭的空间里，她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荡出层层叠叠的余响，倒有几分像是地狱传来的低语。
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更遑论达利安，他脚步一顿，手电光抖了几抖。
“看这儿。”这次她刻意压低嗓音，指向身旁的石壁，“有字。”
灯光扫过来，周静娴凑近仔细辨认，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花体单词:Rue de l'Odéon
“奥德翁。”达利安一直紧绷的神情松了几分，“地图暂时还是准确的。”
一路行至卢森堡公园都没有遇上岔路，通道也越来越宽，可供两人并排行走。地面从潮湿的烂泥变成了干燥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进入第十三区，路况便复杂起来，手绘地图也变得含混不清，有几个地方甚至叠着多条痕迹。
他们走错了两次。第一次走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面坍塌的石墙，碎块堆了半人高；第二次拐进了一个越来越窄的支道，窄到两人只能侧身贴着墙壁挪过去，达利安的黑发几乎被石灰粉染白。
他们不得不原路退回，在地图上重新对照那些模糊的标注，再选一条新的方向。
当石壁上模糊的“戈布兰”出现在眼前时，距离他们进入地下通道已经过去近一个半小时。
周静娴蹲下身，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长时间待在封闭昏暗的狭小空间让她头有些发昏，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一层层压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短促。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达利安的情况更糟，他的腰背因为一直弯着而发酸，慢慢直起身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脊骨发出的细响。
通道尽头矗着一面新砌成的砖墙，达利安快步走过去，手电光在砖面上跳了跳，他的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急迫。
“幸好当时没有把这面墙修得太牢固。”他蹲下身，将撬棍插进砖缝之间，手腕一用力，红砖便松动了，落在他脚边，砸出一声闷响。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周静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赶到了医院。双腿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只能一步一步挪到病房。大脑迟钝得像裹了层浆糊，恨不得倒头便睡。
“小姐……小姐？”
周静娴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年轻的护士小姐重复道:“从X光片来看，霍夫曼先生恢复得还不错，达到了出院的标准。但是居家修养期间，需要注意……”
密集的单词争先恐后钻进耳朵，却没抵达大脑，反而从另一边悄悄溜走。
周静娴努力保持清醒，却阻止不了眼皮一点点下垂。
好在凌冽的寒风吹散了她的睡意，才不至于让她把轮椅推进排水沟。
霍夫曼的身体逐渐好转，只是右手还不能活动，周静娴便充当了他的打字机。
几天接触下来，她愈发相信盖世太保对霍夫曼的怀疑是有根据的，他的言行举止处处透露出不合时宜的悲天悯人，尤其是对于抵抗者。
这也让她更加好奇，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多恩塔尔那种毫无人性的家伙扯上关系。
趁着霍夫曼心情不错，她委婉地问出这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霍夫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那本书，手指摩挲着书页，“周小姐，你读过《鼓手》吗？”
周静娴记得这本书，它被放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是霍夫曼1931年出版的一本童话故事，她前几天整理书架时翻过几页。
一个国王要打仗，命令全国最好的鼓手去前线。鼓手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哥哥也在征兵之列。哥哥从小体弱，连鼓槌都握不稳。鼓手问国王：“能不能让我替哥哥上战场？”国王说：“你敲你的鼓，他扛他的枪。命运面前，没有替身。”
鼓手独自走到前线，发现两边的士兵都在等鼓声——没有鼓声，无人进攻。于是他敲起鼓。但他敲的不是冲锋的鼓点，而是一首他哥哥常哼的摇篮曲。
士兵们想起家乡，战争没有打成，鼓手被军事法庭判处叛国罪。行刑前，看守问他有什么遗言。他说：“我停得了今天的战鼓，却停不了明天的战书。”
“《鼓手》是我出版的最后一本童话故事，其实它刚开始反响平平，但只要一提起我，读者就会想到这本书，你知道为什么吗？”
见周静娴摇头，霍夫曼笑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它从一本童话故事，摇身一变成了宣传反战思想，歌颂懦弱的**。同一本书，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其实，人也是一样的。”
他似乎陷进回忆中，喃喃说道:“我曾写过一本《种星星的老园丁》，销量很好，为我赚来一笔相当可观的稿费。我拿出一部分，在柏林买下一栋带花园的房子。”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虚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勾勒那个花园的形状。
“邻居家有一个男孩是我的小书迷。他有旺盛的精力，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会跑到花园里问我，星星能不能种在土里，会不会发芽。我的每一本书他都会第一时间读完，再兴冲冲地跑过来，缠着我一起聊书里的内容。”
他顿了顿。
“那时他告诉我，他长大以后也要像我一样，创造出美好的故事。”
周静娴隐约猜出男孩的身份，只是不敢相信，“后来呢？”
沉默片刻后，霍夫曼继续道:“后来，我离开了柏林，再遇到男孩时他已经长大，他没能像预想中那样，给这个世界带来美好。”
她的嘴唇动了动，在心里替他把后半句补上：却给无数人带来了噩梦。
“您曾经问我，对那本书有什么看法。”她的视线落在书桌旁的书堆上，斟酌片刻，她说:“我认为，文学能唤醒麻木的思想。”
霍夫曼的眉头微微挑了挑，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分，“那么，周小姐有没有创作的打算？”
“我吗？”她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我从来没写过小说。”
“不一定是小说。”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书脊，“体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点了点太阳穴，无声吐出一个词:思想。
“可是，就算我真的写了，也没办法发表。”
周静娴想起曾经任职的新闻信息监管暑，什么样的文字能过审，她再清楚不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正规渠道当然不行……”
霍夫曼的尾音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紧张地瞟向房门，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天空飘起了雪花，卢卡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站在门口，发顶肩头落了一层白。
“哦，卢卡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周静娴讶异地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
“霍夫曼先生的住所还是很好打听的。”他将纸袋递过来，眼角眉梢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圣诞快乐。”
居然已经是圣诞节了？
周静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我忘记了，没来得及准备圣诞礼物。”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目光落在纸袋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戈特尔还不能出院，我在巴黎的朋友不多，如果你能来和我共度圣诞节，就是最好的礼物。”他再次将纸袋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神神秘秘说道:“不打开看看？我保证，这是最好的礼物。”
周静娴将信将疑伸出手，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惊呼。
面包、黄油、咖啡，甚至还有巧克力……
“这……这太贵重了。”她清楚卢卡斯想弄到这些也不容易，“我不能收。”
“送给你这些礼物，也是希望你能帮我个忙。我刚搬家，”他偏过头，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如果你能来帮我整理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去吧，周小姐。”
霍夫曼不知何时摇着轮椅来到客厅，“难得的节日——”
他顿了顿，目光在雪幕中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
“——还是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度过。”
单机一个多月了，码字的时候都在想，真的还有人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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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