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典礼所在的休息室窗外是附近的教学区,湖只露出一点边缘,看不到教堂的小尖顶。
手上的圣经啪嗒一声自己合上,巽回过神来,想推门去看看。已经有人转动门把手要进来。
来人的样貌映入眼帘。额头的曲线下细密的睫毛闪动着,精致的鼻尖下薄唇张合,还在答门外走廊上人的闲聊。
一缕浅蓝刘海自耳侧滑落,门外的人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重新把刘海捋回耳后,随即终于回过头来,浅金色的瞳子里映着还躺在躺椅上的风早巽。
巽一时恍神,圣经还搭在胸口。
少年的清越声线裹挟着走廊灌进的风传进他的耳朵,“后面那栋楼的休息室才是上台预备处。”
巽有些狼狈地爬起来。这间屋子不仅摆设凌乱,也一直没人过来,现在只有这个穿着演出服的蓝发少年和一个马尾校服女生出现,显然是来找他。
女生接着电话跑出去,巽跟着少年快步走向礼堂。
校园小路的路灯映照下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变短,巽咳了两声,想赶走这令他不安的沉默,“我叫风早巽,同学你是……?”
“十条要。”十条要头也不回地说着。“你是那个圣人,我知道。”
巽暗暗记下这个名字,“你的造型很好,什么时候上台?”
“已经结束了,下一个本来是你。”十条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巽愣了下,他记得演出花名册上,排在自己上面的是一个叫HiMERU的名字。
“那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这个距离已经能听到典礼现场的音响与喧闹声,十条要带他转向侧门,把门打开,震天的声浪与欢呼涌出来卷过两人。
十条要回头与他对上视线,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嘴角却翘起一丝弧度,“简单的推理。”
瘦削、曲线优雅,腰身裹着皮带,双手交叉在背后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重现在他眼前。
巽攥紧了手,骨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一些随着这个人的喜怒无常、言语颠倒与古灵精怪中被掩盖、被扭曲的一些画面——他从未坐在台下看过HiMERU的演出。
在他的午夜梦回和魂牵梦萦里,他总记得自己在观众席的红椅里坐着,还在与周围新认识的学生会成员交头接耳,等待着自己的表演次序。在那样的情境下,幕布拉开,HiMERU在一束的舞台灯下现出身形,完美的脊背曲线迫使巽住了嘴,凝视着在流淌的红色光柱和黑白方块下,那个自此刻进他脑海里的身影。
“风早巽——你不要在别人面前不小心叫起我的本名。”HiMERU恼怒地拽过他的领带。
巽有些无奈地去抚摸他的脸庞,被手一把打开,“我真的是不小心,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HiMERU盯着他半晌,“不行,你自己控制不了。”
如果想抹去一件事物,就要把初次知晓它的情景化解、抹消掉。
“风早巽,我们初次相遇是你看了我的表演,之后的晚宴上跟我说话。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我没法因为你这么说的一句话就改变记忆啊。”巽苦笑。第一次见到那样澄澈,又仿佛刻着千百层回转迷宫的眼瞳,眉眼与唇角都有致命的吸引力。他们的相遇在炎夏末尾,伴着虚幻的蝉鸣与凉风。
“风早巽,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的全部过往。”HiMERU说,“所以,听我的,我经历过许多人的人生,合情合理地捏造出一个细节严丝合缝的场景,轻而易举。”
HiMERU说你被我的发色吸引住。
HiMERU说你伸手去拿盐瓶,碰上了另一只手。
HiMERU说你与我第一次眼神交错——HiMERU说他那时在自己那双紫色的眼瞳里,看到了静寂的岁月里燃起的好奇与期望。
HiMERU,你有能力把一切经历过的记忆改造,抹除,你有能力变成任何一个你想变成的人,你有能力从追忆里走出来,作为任何人活下去。
巽颤抖着抓过旁边的抱枕,在手里攥紧。HiMERU稍有些生涩的下腰,眼神朝他递来。巽回以一个微笑,HiMERU起身旋转一圈半,手臂呈波浪状划过。
他是天才HiMERU,他只在许久之前在风早巽的手机上,看过那段开学典礼上HiMERU的录像。
HiMERU在传给他之后,播着进度条暂停,看着巽的眼睛告诉他,“你当时就坐在这个位置,是这个视角,你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然后周围灯光暗下,前奏音乐响起——”
你抬起头,看到了我。
面前的HiMERU一舞终了。没能完美复制,他还是只记下了大部分动作,一些细节都不准。巽僵直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微笑,全身关节都仿佛被钉在木架上,一股寒流自头顶沿着脊椎缓缓下淌。
HiMERU还在小幅度喘着气,没看清巽的神色,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吻了下,小声地问,“你记不记得你在医院给我看过这支舞?我偷偷练了作为给你的惊喜,不知怎的,学得很快……”
HiMERU越说越轻缓。巽脸上的微笑一丝都没变过,接过他的手指也只是痉挛地扣住腰部。
“不喜欢吗?”HiMERU问。
巽收回涣散的眼神,与HiMERU暗金色的瞳子对视。他在昏暗的客厅里努力辨认,这是哪个HiMERU?
典礼当天来找他的那个,是神秘、冷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人,与他人保持距离的顶尖舞者HiMERU,他为自己加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设定,当天正在练习。
在与同学因为工作分配起争执时,是傲慢、飞扬跋扈、脾气暴躁,记仇并狠戾的HiMERU。他想试试这个设定在工作中会唤起周围人的什么反应。
跟巽手拉手走在东京街头时,是活跃、俏皮,对世界充满好奇,又有些浮夸而漫不经心的HiMERU。
HiMERU,你以前的生活是怎样的?你是什么性格,什么喜好?你想要我做什么?
HiMERU,你的天分与魅力都夸张到了恐怖的地步……HiMERU,你不管在哪里,都注定会受到别人的优待。你能够适应任何一个环境,成为他们所期望你能成为的人。
为何独独对我……
瘦削的躯体被风早巽翻身压在沙发上。巽攥着他的肩膀,手腕颤抖到沙发垫都在小幅度抖动。“HiMERU,HiMERU……”巽一遍一遍地唤着他。
蓝发少年也没有动,也没有去应他,只是眨巴着眼睛,他探头去舔了下巽的眼角泪痣,又舔了下面那颗。
“十条要?HiMERU?要君?”巽声音低哑,“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的是这样子的?”
我喜欢过的——那昙花一现地在罪恶中盛开,窥探他人的神秘之果。
你为什么独独不来满足我的期望?
“你想做什么?”风早巽用眼神去描画自己的阴影笼罩下HiMERU的面庞。
他察觉到自己面对所有人,面对父亲,面对事务所的高层,面对队友,面对众人,面对自己,一再地说自己已经悔改了——自己不该无视上帝给每个人的恩赐,不该试图代上帝去实行他的职权。
上帝的爱,他确实不懂。 “你要平等地去爱每一个人,不可妄生论断和偏颇,”父亲说,“你可能会遭遇苦难,可能会受到诋毁,但那是上帝对世人,和对你的考验。”
革命后期,无暇顾及到HiMERU,最后一次跟他见面就是在那个教堂。
在那之前的一周,HiMERU宣布要为支持普通生而演出时,风早巽想去找他,去跟他说不要去——你仅仅在几天前,刚刚作为特优生演出的特别嘉宾出场过。
风早巽当时以为是自己不够了解HiMERU。那场演出过后,自己受伤的那一天,听到教堂门扉的吱呀声,自己在雕像下回头,余光里瘦削高挑的身影伫立在门口涌入的日光下,阴影中的面庞漾起微笑,犹如鬼魅。
并没有跟他说太多的话,只喊他的名字,“HiMERU,你没必要陪着我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来找自己的,大概是最后的十条要。
第一次跟着HiMERU回到他现在住所之前,刚借家里的关系得到当时事情的调查报告。 HiMERU在支持普通生的演出过后被愤怒的抗议者伏击,但随后没有报警也没有医疗记录。随后就是那段漫长的“HiMERU”二重身事件——顶级偶像的形象在不同演出里一再崩坏,贬损,加上玲明学园的停课与业务一落千丈,HiMERU的过往工作成绩也被抹消,推翻,这颗巨星飞快地就此陨落。
现在想来,可能是HiMERU自己的解离型人格障碍发作,也可能是他的代演纷纷放弃了再与他争夺这个已经贬值的形象。
那段时间,自己还在昏迷之中,对已经开始或已经结束的一切尚无察觉。
风早巽确实悔改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想为什么会走到这个状况,就像自己家族即使是传播爱与希望的教会组织,也不得不以神社的名义,经历层层伪装,才能够与普通人一样微笑着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一般。
现在,接HiMERU出院后的这段时光,风早巽仿佛把少有的泛起一点同理心与反思全数忘却。他只是改变了对象而已,他希望HiMERU能感受到他的爱,能借此获得幸福。
他平等地爱着每一个HiME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