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早巽叹了口气,滑下来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拉住HiMERU的手,“对不起。”
HiMERU还维持着刚才被他压住躺在沙发上的姿势,也只是偏过头来看了看他。巽避开跟他对视,只是沿着他的脸颊线条看下去。灯光黯淡,反而更多了些他之前沉浸在回忆里时从未察觉到的东西。 HiMERU的下颌曲线早就有棱有角,一直没有修剪的发丝比任何时候都要长,他比自己还要大半年,是出生于炎夏,心思细腻又骄阳似火的青年。
他不应该被自己关在这里。关在他自以为是的“家”里。
上帝怀着慈爱,扣下了对罪恶的认识以及其恶果,苦难、病痛、失望、焦虑、死亡……上帝本意希望人们只知道真善美,如同不曾背叛的圣天使一般纯洁。
“要君,你是从哪里来的?我送你回家,好吗?”风早巽牵起HiMERU骨节分明而柔软的手,像捧着一只即将化蝶的蛹,像对待着过往的岁月和十五岁的少年一般耐心地哄着。
在过去他从未成功问出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本来只是想了解HiMERU从哪里来,现在他要想想HiMERU能到哪里去。他风早巽的世界是个礼拜堂,不可能接纳过路的信徒永久住在里面,只有他自己永无天日地待在忏悔室里。
少年抽回他的手,撑起身头抵过来凑近风早巽的唇间,伸舌探入。
巽闭上眼睛。他没法做出抉择,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希望着所有人不受伤害,与自己所希冀和渴望的事物藕断丝连,无法戒除。
HiMERU最近用的是他的牙膏,青苹果的清香混着酒味,他总会在早上起床吃完饭去上班前索要一个长长的吻。
给HiMERU买了很多书,在巽的想象里,自己在事务所的时间点,HiMERU就坐在巽给他摆上绿植和绒毯的书桌前,伴着日光划过中空,逐渐下落,专注地读着那些他自己列出的书目。
“……他借着电休克疗法,一点一点吞噬主人格和偷取记忆……”风早巽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主任的话,皱了下眉。他本来没能很理解这番对话的含义,他跟十条要只是普通的再次成为朋友,普通的在日常相处、或许交织着一些过往里再次成为恋人。
这本来是他在与HiMERU重逢后,一次一次的试探里努力想要达成的一点。
他一直想要回到尚未掀起革命时,两人仅仅只是恰好都作为顶尖偶像能力者,在共同演出后回到宿舍的路上,能把HiMERU抱起来转圈,逗得他大笑。
他们用思想取消了那种推动一切物体的一般运动,又取消了物体之间的那种使物体湮灭的特殊相互作用。
那是因为这种无所谓运动和静止的情况,虽然本身不是真实的,却有暂时的真实性,它并不会使运动规律变成错误的。
巽偶尔会翻看HiMERU购入的那些书。跟HiMERU差了点理论基础,他不是很能看明白,但也许是根深蒂固的宗教思想阻碍了他去理解HiMERU试图接触到的世界。
他们解释说:想要运动,除了存在内部性质以外,还必须考虑一种作用于物质的力。其实不是这样的,具有这种性质的分子,本身就有一种活力。它作用于另一个分子,另一个分子也作用于它。
产生这种谬论的原因都是因为那个把物质看成同质的虚妄假设。你们这些如此坚决地设想物质静止的人,难道能设想火是静止的吗?自然中的一切都有它的不同的活动,就像你们称之为火的这一团东西一样。在你们称之为火的这一团东西中,每一个分子就有它的本性,它的活动。
人难道是无需推动,自然而然就会去信仰上帝,就能感知到爱与希望的吗?在拥有同样目标的人群中,难道还各自有各自的生存方式吗?
“风早巽,你不要再当圣人了。”巽在阳光里微笑着回头,看到HiMERU站在紫藤萝罩住的走廊阴影里,遥遥地喊他。
巽忽然醒悟过来,他的傲慢,一丝都没有消减。
连现在也是。他们俩千丝万缕联结起来的过往给聪明的HiMERU出了一个竭尽思虑也无法解开的难题,HiMERU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即使HiMERU已经丢失了自己,也还在寻找。
他在找一个能够仅仅是风早巽和HiMERU在物质世界里彼此靠拢紧紧相拥的解法,不是圣人和幽灵,不是玲明的高岭与巨浪,甚至明明能够依靠自己的千变万化讨得任何人的欢心,却情愿禁锢在一个往日旧谈的壳子里。
HiMERU的确觉得他会喜欢,也看出来了,他就是这样一个虚伪、一厢情愿、倨傲的判断着他人灵魂的赦罪者。所以他也一定会喜欢纯洁、无瑕、永远停留在让他心动那一刻的HiMERU。
风早巽睁开眼睛。 HiMERU的脸离他只有几厘米,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睫毛微颤着,瞳光四下闪动,像是有些惊惧,又带着一份坚决。
自HiMERU回来后,他们会拥抱,接吻,会搂着看电视,吃水果和相拥入眠,但的确总像是照顾和扮演。就连现在自己说着类似于“送走他”这样的残酷话语,HiMERU也想把这样别扭的现状维持下来。
巽起身,唇舌交缠着缓慢地将HiMERU重新压回沙发上。轻咬了下嘴角,沿着下颌和颈部蹭上耳垂含住,探舌伸进他的耳朵。 HiMERU轻“嗯”了一声,左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所措地去搂住巽的腰。
HiMERU的耳朵又软又薄,蹭几下就升温通红。巽收回舔了一圈的舌头,低头看着这种时候反而紧张地绷住嘴,像只猫般缩起下巴盯着他的HiMERU。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巽笑了起来,一只手继续去玩他的耳朵,另一只手去解HiMERU腰上自己的宽腰带,HiMERU很瘦腰窄,绑得不紧,巽单手就解开了,伸进去开始褪掉皮革和硬纱交错的外套。
手底下的人挣扎起来。偶尔回家太晚,会看到HiMERU还在等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叮嘱自己热一热的食物也没动,就先把人带去洗澡。一样要脱衣服穿衣服,但此刻氤氲的暧昧气氛快要勾起他的防御机制。
巽心情变得好了许多。投降原来是这么轻松的事。当了太久的革命先行者,一直叮嘱着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倒下,都差点忘记了有时不如回头,看看身后真正在乎自己的人。
巽手上用劲,把HiMERU按在沙发里。小猫被按着肚子不动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巽笑得眉眼弯弯,凑近他耳边轻声说。
“我爱你。”
不是——不是能够轻易说出口的那种爱。不是散发给大家的,也不是对着HiMERU也要挑挑拣拣,看情况才舍得释放的。
我有没有跟你传达到我的心意呢?我不知道。
HiMERU的耳朵被他哈出的热气激得微颤。巽喉头耸动,无数画面闪过,青色的墨渍自边角晕开,渐渐抹去覆盖其上的纷杂思绪。
热流重新灌注进他的五官和四肢,他好像忽然又能看清,在他的面前就有一个勾动着他的神魂的人,他浑身成谜,有时寡言少语有时刻薄轻佻,他能完美地完成所有舞台和工作,他有自己严格恪守的准则和交际界限,他懂得运用自己的魅力、学识,但又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与言语间偷跑出来得意扬扬。
他又敏感、天真、赤诚、勇敢,他温柔、安静,只是存在着,就是南方的风所最终要抵达的港湾。
我太爱你,所以我没法平等地去爱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但如果这就是堕落,我心甘情愿。
“要老师,你扮演这么多角色,有没有哪一个是不认识风早巽或者不爱风早巽的?”巽把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盘腿坐好,看着排练教室里在试验新人设的HiMERU,懒洋洋地举手。
HiMERU中止情景模拟,有些哑口无言地扭头看着他,“……风早巽,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首先不要喊我那个名字,然后——”
你是HiMERU的锚。
我在你的瞳中确认我自己的存在,因为只有你会从始至终,不变地凝视着我。你能从所有的影像、举动和言语的伪装中,找到真正的我。
即使我自己都忘记了,你会代替我把我记住。我在任何方位都能向你祈祷,你会宽恕满面泪水满怀罪恶的我,温柔地拉住我的手,跟我说“回家了”——
一直小心翼翼地鉴别、挑剔着自己对十条要的感情。同窗之爱,挚友之爱,恋人之爱,连同对劲敌的理解与惺惺相惜,对世人之爱,令人目眩神迷的□□之爱,想要同上天堂的灵魂之爱。
人既不是机器,也不是神明。无法清晰地把自己的感受和表现切割成几等分。
我才不会再照着你所希望的去把不同的你分别看待,狡猾的HiMERU。
你明明期望的是无论世界怎样变幻,都能一眼认出你,都只把你当作你自己对待的一个人,一个包容你的所有面容,所有过往与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