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砂去里屋拿了键盘过来,盘腿坐下随便按出几个音,按下笔记本电脑播放出来。
想写点什么……想说点什么。如果不是作为偶像去为觉得大家该享受的幸福奔走争取的话,我会想说些什么呢?
凪砂听着节奏循环播放,偶尔加几个节拍和音轨。以前在节目上有作为偶像给粉丝现场写几句词,现在作为乱凪砂想给他们写,却变得稍微有些无从下手。
如果是作为偶像,只有超越他们的期望,和尚未达到期望但通过努力会达到的区别,凪砂所打出的称号是“千变万化的万能神”,他有这个自信。
但作为乱凪砂,要说些什么,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燐音给卧室装了投影,半夜睡不着就拉着凪砂补动画。他自己迷迷糊糊歪在凪砂胳膊上睡得低沉,凪砂倒是看得全神贯注。
“雪为什么是白色?……因为他忘记了自己的颜色。”
门被不轻不重撞了几下。凪砂按下暂停键,起身去看猫眼,红毛在猫眼前一晃一晃。
凪砂开门,把还在摸索着想开门的燐音拉进来抱了一会儿,放开他问,“怎么不回消息?手机没电了吗?”
燐音晃晃头,张张嘴却没说什么。挂着老大的黑眼圈,凪砂也闭了嘴,问他,“你吃晚饭没有?午饭呢?”
燐音往凪砂身上拱,凪砂后退几步绕开笔记本电脑,拉他坐在沙发上,任燐音把脑袋埋在他腿上,问,“燐音,你怎么了?”
燐音像受伤的小兽一般伏在他身前,却沉默着,只是身躯随呼吸上下起伏,体温透过腿上的布料传进来。凪砂把手伸进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理,还从里面抓出了叶子,丢在一边。病号服的领子从燐音脖颈间露了出来,凪砂惊诧,又问了一次,“燐音,你怎么了?”
凪砂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微微蹙起眉头,“燐音,我经常用力地想去听懂你说了什么,我希望我有你那种察觉到差错和刨根问底的本能,但我只能看到‘我’看得到的东西。”
“你是真的。”燐音伸手,抚摸着他的小臂,喃喃自语。
“嗯,我是。”凪砂轻轻拍着他,燐音应着,呼吸逐渐均匀,整个身躯沉下来,陷入了昏睡中。
三井花了两天才处理完后续。这个节目果然出了不少意外,他也不慌张,现在主导权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手里,就算天城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脾气,被搞得半伤半残,也要老老实实听他指挥。天城作为明面上的引流者,需要一直冒着风险去踩雷,等他身上绑的□□太多了,就抛掉。
“……第一期的兑换潮已经过去了,这周有更多的日元和Ls兑换成为Crazy:B,前天放出了可能会调整Ls和Crazy:B的兑换比率公告试探风向,当天直接使用日元兑换的幅度上涨了70%。”
“嗯。”电话对面男人低沉地回应了一声,随即又陷入沉默。三井屏息静气,在等他这次是否会有评价。
男人的叹息透过电子信号传过来,“太顺利了,也太快了,佳信。”
三井脑后勺涌起一阵针刺般的麻感。被老爷子驱赶出本家避难前的那个深夜,父亲也是这么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呢喃。
“这次不一样!这次……”三井声音嘶哑。对面的男人咕哝了一声,像是有些诧异。
“放轻松,佳信,我相信一个人不会在同一条河流跌倒两次。”所长说,“但也正是因此,如果你不能维持着你的领先位置,已经跌倒过的七种茨再杀回来,我同样会对他施以援手,明白吗?”
“七种茨……”三井冷哼了一声。
Eden被他通过一系列运作,拆离乱凪砂,隔离Adam和eve之后,七种茨仿佛大受打击,不仅暂停了偶像工作,还日夜忙碌于在他所拥有的公司件拆东墙补西墙,似乎是有很大的资金缺口去补。
他比七种茨唯一也是最大的优势就是年龄。七种茨的少年意气限制了他的残忍程度,而从金融转行到偶像事务所的他,可以仅仅把偶像当作一门生意来做。
投资,回报,利润率,风险……他的至高成就不是作为那什么偶像站在万人空巷的舞台上,而是到处搅起风暴,成为最大也是最后的赢家。
去年的SS,COS pro想要借击败ts来保持独立和上风的计谋失败,管理层大换血,他因为分量不足而躲过事后清算,甚至从中察觉到了所长的意向,凭借着要冲破es制度的意志与计划爬到现在的位置。
“佳信,接下来你自己去做就可以了,我会平等地给副所长们支持,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出现,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失,所以你要自己尽力,明白吗?这张赌桌上的牌,你要自己去打。”所长又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
三井佳信从没见过他,甚至听不太出他的具体年龄,声线中气充裕,说起话来却又语速缓慢,仿佛耄耋老人。
三井下意识想要答是,所长又开口了。
“你不了解Eden,也不了解乱凪砂……你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那些事很正常。
“但旧时代的幽灵仍蛰伏其中……没有人能够幸免。
“不可出COS pro一步……不要探查任何踪迹,也许能够保全……”
三井一愣,下意识觉得所长是在告诫他什么,却又没有立时听懂。
表示通话中的红色小灯悄无声息熄灭。
黑色轿车下了立交桥,驶向市中心的景区。道路四周建筑逐渐稀疏,路上的车流密度也大量下降,道路两旁的树林把春日烈阳遮挡在外,细密光斑从墨色车窗玻璃上疾驰而过。
“……你在紧张。”凪砂低头看了一眼日和攥他攥得紧紧的手,日和精心保养的指甲快要在他手背上留下印子。
“你见你家里人不紧张,我见我爸妈还紧张呢!”日和差点去咬指甲,手又临时挪了位置,只是托在下巴上,“本来我跟家里只是定时定量的见面通报我还活着,要不是为了你怎么会多回去一次!真是坏日和!”
“……嗯,辛苦你了。”凪砂拍拍他的头,日和气鼓鼓地向后仰靠在车座上。
轿车放缓速度,通过门口的id认证之后司机再提速,滑入日和家所属区域的别墅区。外围一些佣人忙碌着,看到轿车驶过暂停动作做注目礼。
日和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一会儿,“大哥今天好像不在,太好了。”
凪砂抚着他的手背,没应声。日和说着回家少,也不关心家里,拿钱就好,却对家里的轻微变化了解得比谁都清楚。
自从自己离开那个阁楼来到这里,陪伴着自己的日和,是他唯一的真实。
“爸——妈——”日和还在前厅就大喊,司机在他俩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给巴家夫妇的礼物。
管家在前厅等着,迎过来跟日和行礼,“二少爷。”又对凪砂说,“乱家少爷,乱先生和乱夫人也已经在了。”
“谢谢山本先生。”凪砂回礼,与日和跟着管家穿过门廊到下一栋的会客厅,进门走了几步就看到一个高大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跟日和的父亲聊着天。
这个收养他的男人没有要求凪砂去理解世俗的父子定义,凪砂只用称呼他乱先生。
“父亲”这个字眼,只留给那个在阁楼上被他仰望着的男人。
“乱先生。”凪砂喊了一声。
两对父母一起回头。乱夫人起身,日和跑过去扑进妈妈的怀里。
“好大的人了,别这么冒冒失失的。”巴先生训日和。日和“哎”着直接在沙发上躺下,又被巴先生喊起来让坐直,“知道你们关系好,有点儿样子,今天谈正事。”
巴先生话音落下,几个人齐齐扭头看着凪砂。
凪砂已经跟乱夫人乱先生打过招呼坐好了,此刻环视一圈。
日和家的内饰风格浓烈,到处是象牙白的浮雕希腊花纹装饰,又穿插一些欧式极简家具,四个中年人隔着茶几围坐。
两家一向交好,教父出事后,凪砂虽然被无子的乱家收养后划入户籍,但大多时间都待在巴家,与日和相处着,也从他那里学了五十音和生活的基本常识。到两人决定去读书,凪砂才会在周末回到乱家,之后与乱夫人也变得亲密了一些。
他们对凪砂有长辈后辈之情分。
这次面谈要给他们看的企划书,前几天就发了一人一份电子版,凪砂又带了打印版过来,几个人翻看着,嘴上仍旧在寒暄与调侃,似乎都没定好谁先来认真讨论这个话题。
“乱先生,”凪砂突然出声,“此刻是我坐在这里,不是我的父亲。”
这个男人有一头黑发和鹰钩鼻梁,此刻眉头紧蹙,棕色的瞳子里波浪翻涌。
“大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伤到您的心,请您多担待。”茨一点头,将会议室的百叶窗落下掩盖住夜色,嵌在墙面上的显示器里放出了两对中年男女的照片,巴家和乱家夫妇。
“公开的版本是,乱家财团与教父交往甚密,在听闻教父身亡后以友人身份送上哀悼,并收养了故人的义子——也就是您,没错吧?”
凪砂坐在阴影里,轻轻点了点头。
“但您是教父指定的继承者之一。虽然教父的遗嘱从未面世,也无法得知遗产继承是否在运作中,实际上直到教父死时,这些事都无从得知。因此您应当是不会被一个未牵扯到事件中心的无关人士就这么收养的。”茨扶了扶眼镜。
“我担心暗示无法让您清楚理解,因此就这么挑明说了,在下的猜测有二——
“一是教父的身亡本就与乱家有关,因此您可以说是资产,或者说是战利品。”
“战利品?”凪砂轻声重复。
“就像我因为父母负债,而被投入了一家军事基地,在那里当童兵一样——长大后才发现那是姬宫家的产业。换句话说,我正是因为有那人的血脉,所以成了有价值的资产,直到现在也从属于姬宫。否则我会像大多数失去赌鬼父母的小孩一样无人在乎,凄凄惨惨地死去吧。”
“那我也是资产?因为我是父亲的孩子。”
“恐怕如此。不过这只是猜测,因为如果是真的,那乱家做得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了。“茨按动遥控器,乱家两人的照片放大,青黑绅士发型的男性和红衣女性和蔼地笑着。
“乱家财团的所有者以及主理人是乱先生。但真正与教父有关联的却是乱夫人——‘红鬼女’,精通法律与商务关系,手段狠辣,为教父处理掉了不少空头债券公司,但也退出核心集团更早,在十余年前就基本脱清了关系。这种能力完全足以处理好每一个细节,我经过数年的调查,也没有找到任何他们与教父身亡有关联的具体证据。”
“数年?”
茨站在与墙体等高的屏幕边,玫红色的瞳孔幽微,“从我被投入使用,从我得知您的名讳,被要求侍奉您,从我得知您与那人的关系——开始。”
“啊,所以那时候茨能驾驶着轿车,准确地把我拦截在梦之咲的门口……也并不只因为是【Fine】,对吗?”
“这也正是在下要说的第二种情况。第二种就是,乱家的确清清白白——但能允许您被乱家收养的人,也有自信乱家在他们的控制之中。因此乱家反而作为一个中立方得以稳定存在。我被送到您身边,并且得以成为您的队友,正是因为有人正满怀自信地,认为在掌控着我。”
“具体是什么人吗,桃李那孩子的长辈吗?”
“很可惜,不是。”茨摇了摇头,“虽然他们肯定与姬宫家有某种交易,我得以作为资产被转交所有权,并在这过程中得到了一定的公司和权力,但我始终抓不到他们的尾巴。”
凪砂把一只手撑在脸颊上,“也就是对茨来说,存在着一个无从得知的所有者,某一天可能会来干扰茨的人生,甚至夺走茨的生命。而我现在也在这样的处境里?”
“大人不一样。如果一定要这样类比,大人才是那个所有者。这也正是他们不希望你能意识到你和教父家的资产有继承关系的原因。”
“也就是,并不是乱家拥有你,而是你拥有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