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抱着手臂看了半天的巴先生插话,“我们知道现在形势变了,但我们仍然不能轻易加入。不只是为了巴家,更是为了日和。”
抱着抱枕正在给穗子编麻花辫的日和惊诧地看过去,凪砂也眼神流转。巴老爷有一头灰绿色又短又硬的直发,日和的自来卷是遗传自他妈妈,显得温柔许多,而巴老爷的行事手段像他的发质一样雷厉风行。
演艺娱乐业是巴家唯一没有参与的产业,日和也从来不接日用的代言,算是双向避嫌。凪砂知道日和能放心地在舞台上蹦蹦跳跳,也是巴老爷留给他空间的缘故,不然以日和对家人的重视程度,会不会拔掉自己唯一的刺来继续扮演无害的玫瑰也未可知。
即使这样,从他的嘴里说出“为了日和”这样的话语也实属罕见。
凪砂刚想再接话,乱先生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凪砂啊,你现在还喜欢下棋吗?”
凪砂微微点头做肯定回应。他忽然发觉今天的会面是自己发起的,但却在这几个人的预期之中。
“跟高手对弈时,会有种被掌握住的感觉,你的每一步行动都在他的规划里,不管你是逃避、冲锋、迂回,还是自以为的主动出击……”乱先生一字一句地说。
凪砂看着他。这个男人面对他这个收养来的孩子时,相对沉默寡言,但又做得足够体贴,既不缺礼物也常常关照,但总体来说,是一个不会说多余话,努力想要与孩子拉近距离的好男人。
但他现在也开口。他们一直在警惕着这一刻的到来。
乱先生拉过桌子上的将棋残局摆着。一遍,换个思路又来了一遍。
大相径庭的八步,走向同一个结果。
凪砂眨着眼睛,他忽然不知道回什么,有些口干舌燥。
“这世界上的声音,是钱堆成的。”
部署作战计划之初,凪砂读完了茨布置的理论书,茨就把计划的原型发了过来,说随后就到。开始逐环节敲定前,先要确保凪砂理解。
茨鼠标操作,把乱家夫妇的照片换下,滚动幻灯片页面,“要塑造一个事实就要将其讲述出来,但讲述过程本身会消耗金钱,维持传播会消耗金钱,要阻止事实被曲解利用要消耗大量金钱……因为永远都会有利益对立方也在花钱,试图塑造不同的事实。”
“关键就是要用各种手段来夺得事实的解释权。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但话语的表述方式有千百种,能决定在尘埃落定之时大家信服的解释是哪一种,这个过程要消耗大量的金钱,或者说是资源。”
“金钱是资源,时间是资源,就连人本身也是资源,如果消耗一个人能够达成一种概念的树立,如果消耗数万人的幸福能够促成一种制度的建立,就会有人去做。”茨快速划过一些作为例子的传播案例,扭头看过来,玫红瞳光闪动。
“这个过程无关道德,无关正义,无关生死。最后谁还存在着,谁就是真理。”茨的鼠标滑过,一张小男孩跪伏着正在死去,旁边有秃鹫等待的照片闪现,周围浮现出数百个词语,光点注入,词语被挤压坠落破碎融合,小男孩的照片也在此过程里化为齑粉被吸纳进去,只留下闪烁的空白屏幕上几个黑色文字。
茨手上的笔在指间转了几圈,“这个照片是关于一条生命的消逝,但它在传播、解读、讨论、对峙的过程中逐渐成为抽象化的事例和概念,最后成为一个意义不明的词语的一部分——这个词又被拿来作为利益推进的下一步佐证。
“谁消耗了金钱,掌握了先机,坐稳了位置,谁就掌握一个事实的解释权,并以此来滚雪球。
“不认可某种秩序,就要用足以摧毁已成秩序的‘真实’来颠覆并打造新的秩序,但在此之前,不可避免地要遵守已存在的秩序才能生存下来。
“在胜负计算前,数字加减浮动都是很正常的事,即使是人命。
“如果拿不到最终的胜利,里面消耗、损失的事物都是没有意义的,完全没有意义——大人你明白吗?”
茨拿笔在凪砂面前晃了晃。凪砂眼神茫茫一片空,过了片刻回答,“我明白……但我不理解。”
又晃晃头,“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们讨伐五奇人时,我感到了一样的痛苦……那些孩子珍贵的梦想被随意地碾碎了,而奇人们凄惨的下场又是完成这出演出的必要燃料……
“只是这样是永无休止的吧?大家为了不被别人破坏宝贵的东西,都把自己宝贵的东西投进去,然后还不得不去破坏别人的宝物……”
月色透过事务所的落地窗洒在两人面前的办公桌上,与小橘灯柔和地融为一体,凪砂手伸过脑后,把马尾轻轻理了理。
“可能因为曾是讨伐方的缘故,即使痛苦到无法言语,也还是能够起身前行,却忽视了一些人连前行的机会都失去了。
“但因为燐音在我身边,所以我只要凝视着他就能看到那么多的痛苦和绝望……”凪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茨双手交叉,似笑非笑地半坐在会议桌上,西服绷出褶皱。
“因为大家都是普通人啊,大人,卑贱如我等所面临的真实世界就是这么残酷。”茨的语气放温柔,“虽然有的人不用,比如大人,您是降生下来就被世人宠爱着的。
“所以如果你不去担心他们的话,你本来能毫不费力就过得无比快乐,幸福。
“如果我能把时针倒拨,我一定会把那个家伙一拳打出COS pro办公室,让他永远也无法接近大人您……将其永远驱逐出专为您打造的伊甸园,永久地守护着您。”
“你会吗?茨。”
茨低下头,端详着指甲,“说说而已。送他到您面前的,也许正是注定脱轨的命运,和想要摆脱束缚的心。”
凪砂把将棋一步一步复原到残局状态,然后在几个大人的注视下,手腕一抖,轻巧地把棋盘打翻,将棋噼里啪啦散了满桌。
乱先生有些讶异,把滚到他脚边的一枚棋子捡起来。
“循规蹈矩者必将重蹈覆辙,”凪砂略微前倾,“我可能是你们破除旧日噩梦的唯一解。”
这个企划书,残忍,孤注一掷,摧毁希望再重建希望,有父亲的血腥气息。
接过茨递过来的茶水,凪砂呷了一口,垂下眼帘,“无论是第一种情况,还是第二种情况,他们都没有理由拒绝我们制作的企划书,是吗?”
“拒绝您的请求只不过等于坐实了第一种情况,甚至可能引起教父残党的再度调查。毕竟人死了,要找出真相有其价值,如果不是为慰藉活人,就是为了利益。”
茨坐在桌子上,“教父的资产因为他的骤亡大多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而是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流落到世上,只要翻出来证明所有权契约书,以及证明了继承资格,幽灵帝国就会浮现,相应地,现世也会土崩瓦解。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他们为了维持他们的‘独立自主权’,不得不支持您将过往彻底掩埋。以他们专注地培养您只是唱歌跳舞来看,基本就是这个方针吧。
“但‘教父之子再次开始插手教父相关事务’,可不是一个好信号。”
会客厅一片死寂。巴老爷身体前倾肩膀耸起,是典型的防御型姿势,乱夫人此刻也褪下了母亲的模样,眯着眼凝视着他,却又分明是透过他的棱角去看另一个人。
会客厅侧的古董钟表指针的机械转动声此刻显得尤为刺耳,不可见的灰色雾气沉积在室内上空,仿若有巨型生物从深渊中将视线投过来,带着彻骨的冰冷与残忍。
凪砂去看乱先生,他身形没动,颤动的唇角却分明像是在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成为下一个……教父。
凪砂恍惚间看到自己对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语言一次一次地喊,父亲,我要成为你。
父亲,我要成为你。
有什么柔软的生物扑了过来。凪砂怀中落入一团暖融融的触感,日和卷曲的头毛已经蹭在凪砂下巴上,扭头对着巴老爷大喊,“爸爸——!我跟凪砂难得回家一次,你们这么凶干嘛啊!”
凪砂的神经被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去回拥日和,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巴老爷又竖起眉毛,“日和,这边说正事呢,你先——”
日和从凪砂怀里坐了起来,巴老爷视线不由得向上拉起,才发觉日和也成了快要长到一米八的男人。
日和卸了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牵起凪砂的手。
“爸,还需要观察他多久?我跟他日夜相处,凪砂是什么样的人,真的那么难看出来吗?”日和拍着胸膛,几乎是大声叫嚷,“而且我们这么多爱他的人都在他身边,究竟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因为企划书也会影响到巴财团的大部分资产,所以跟日和讲了。日和应该是听到的时候就想到了会面临什么,虽然一起过来的时候怨声连天,真面临诘问时,还是不惜做出脱下壳子的举动来支持他。
巴日和的贵族面貌、是他这么多年精心打扮出来的,一个轻佻、快活、随意散漫、毫无威胁性的保护性的壳子,保护他的家庭和他自己。
是一旦崩裂就很难再次黏合到完好无损的贵重陶瓷壳子,上面用墨彩画着笑脸。
“准备好入主应许之地了吗?”凪砂蓦然想起在地中海沿岸的沙滩上,那个套着滑稽的鸭子泳圈,戴着墨镜的青壮男子问他。
凪砂眯眼看过去,自己正躺在沙滩上,刺眼的日光从男人墨镜边框泻进来,面目一片模糊,看不清,但给他一种日本人的感觉。
凪砂收回了用葡萄牙语回答的想法,用日语反问,“我们认识吗?你是什么意思?”
男人“啧”了声,又说,“等你搞清楚偶像意味什么,我会再来找你的。”
男人转身,在沙滩上信步走远,很快在树丛后消失不见,海浪涌上来,冲走了他留下来的脚印。
几个大人都因日和的追问而有些动容,男人们也收起了剑拔弩张的气势,尴尬地咳嗽着。
凪砂侧头抚摸着日和,并不责怪他们。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会引发惊惧的旧日幽灵,才会如此戒备,这本就是人的合理反应。
但气氛一旦松动,算是给了他们台阶下。正如茨所言,凪砂要动用这两家的资产,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仍态度暧昧的交谈几句后,很快换上认真神色,开始推敲计划书中的每一部分。
聊了大概两个小时,又约了下次会面的时间,凪砂跟日和一起起身告别出门。凪砂刚走了两步,乱夫人在身后喊了声,“凪砂!”
凪砂回头,红西装的乱夫人笑眯眯地张开双臂,来,“妈妈抱抱。”
凪砂回身走过去,轻柔地拥住乱夫人。他的生命中并没有一个妈妈般的角色,因此他也不介意她这么自称。他对这个给一个陌生小孩母亲般的温暖与关怀的女人,抱有着回报般的尊敬。
乱夫人贴近凪砂的脸侧耳语,“听说你遇见了一个人,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见见呀?”
凪砂有些惊讶,又有些困窘。如果没有被叮嘱最好保密,他愿意牵着燐音的手把他介绍给世界上所有的人,但要带给他们两位,却微妙地激起了一些异样的情感。也许是担心。
燐音和茨互相不喜欢的时候,凪砂就为此很是苦恼。他希望自己身边的重要之人也喜欢燐音,更不希望燐音会因为别人的不喜欢而受到伤害,更不希望燐音因为他而受到审视。
乱夫人却像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动一般,刮了下他的鼻子,把凪砂放开,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去追赶已经走出门口的日和。
“妈妈。”凪砂叫了一声,发音有些生涩。就算知道乱夫人有“红鬼女”的名头,他也没有实感,乱夫人在他面前只是会笑眯眯地招手叫他过去,然后塞给他各种食物和书籍的一个温柔女性而已。
乱夫人大概同父亲一样,也是……爱着自己的吧?
乱夫人被他这一声喊得有些怔然,下意识应了一声,忽然又说,“凪砂,你长大了许多。我确实担心过,你会和你父亲一样——你的那位父亲,曾经非常非常的爱大家。但……
“能爱一个具体的人,是好事。”
凪砂点点头,回身走出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