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已经叫了医生过来,凪砂一句话都不说,茨焦急得直晃。又坐下拉过凪砂的手抵在脸上,反复地问“发生什么了”。
茨忽然提高声调喊了一声:“大人!”
凪砂出了声:“嗯?”
茨敬礼,“打扰大人思考,不胜惶恐!请问大人可还记得自己的名讳?”
凪砂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七种茨,你的脑子再指挥着身体做出这样的举动,就会被我派人扔到海里去。”
“是是!在下卑贱的生命如果能够因水花引得大人的片刻愉悦,那在下万死不辞!但仍请大人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啊……”凪砂似乎是回忆了一下,“我就是最高等的偶像,未来的帝国继承者,千变万化的□□……乱凪砂。”
“是!永远战栗着臣服在您的光辉之下!”茨接词。
凪砂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叉着手臂坐着,仆人把医生领来了,问七种茨凪砂哪里不舒服。
茨看了凪砂一眼,对医生说:“没事,您可以走了。”
凪砂上午因为打了个哈欠被茨抓去睡觉,下午照常排练。
Adam这次的对决曲还原了一把Adam建队之初在泥泞里挣扎的感觉,但仍然抬头挺胸地仰望着星空,侵略,突击,称霸。
乱凪砂唱着副歌处的低音分句,“即使要撕裂灵魂也要这世上创造出立足之地为了那明日之花以罪恶与真心之血浇灌什么都不剩下 而那是新的天地”。
乱凪砂忽然剧烈地战栗起来,几乎要倒在地上,七种茨还没来得及去扶他,凪砂已经神色如常地接上了下一句的节拍。
排名上午出了结算,Crazy:B浴血守住了第一名,可以挑选场地。
第二名跟上次付费踢馆的不是同一个队伍,是老牌事务所Rhythm link的一支半新队伍FroZen,是少见的男女混搭四人组合,以冰雪为主打风格,擅长海豚音与极具感染力的和声唱段,舞台上经常动用动态礼花和杂技,兼具距离感与诱惑力,与蜂队简直是两个风格的极端。
蜂队自选跟Adam一个场馆,这次Eden的对决没有跟踢馆队伍演出同时开始,而是排在踢馆队伍的演出后面,踢馆队伍依然是分场馆交替演出。
蜂队最后一首歌蜜蜂派对完了回休息室,丹希凑头过去看燐音拿着的手机里的直播,那边是冰队最后一首歌,主唱女歌手穿着杂技服坐在旋转升空的礼圈上,在安静飘零的雪花中哀转颀长地倾诉着情感。
“你什么时候也转一个?”丹希说,随后被燐音的无情铁臂夹了脑袋。
蜂队收拾东西走,几个人自己背着大包小包,出休息室,迎面跟Eden搬东西的助理和保镖碰上。
蜂队几个人一排走正好堵了走廊,助理毫不客气地说“让开”,丹希拉了燐音一把,把他拉到自己前面来,蜂队分成两边倚在走廊上让他们先过。
燐音这些天体能已经到极限了,懒得跟他们计较,思忖着要不要吃药,抬头看到走廊拐角一抹闪耀而温柔地流淌着银光的身影走过来。
七种茨跟乱凪砂并肩而行,帮他别了下飘到脸侧的一缕额发。乱凪砂缓缓走着,好看的脸庞上画着细碎的银色淡妆,唇角轻抿,低眸听着七种茨在核对演出道具的正常运转。
他擦过天城燐音,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很快把视线收了回去。
刚才FroZen所吟唱的冰霜在燐音心里一闪而过。
Adam一队十来个人全都过去,蜂队重新站成一排往外走。快走到后门外,燐音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是什么。
一个漂亮的“乱凪砂”。
“你……你们先走,咱回去一趟。”天城燐音对蜂队其他人说。
“啊?这会儿火气上来了?你消停一下吧天城!”丹希以为他要去找助理事儿。
“不是,”燐音咬牙,手指比划了一下,“很快……或者你们等一下咱,马上就回来。”
燐音狂奔回走廊去往尽头。Adam的休息室有好看的金属镂空名牌,燐音拧了拧门把手没拧开,猛地一踹,脆弱的门锁转瞬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屋子人停了动作,都在看着突然破门而入的天城燐音,七种茨靠在桌子旁边,乱凪砂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几个服化助理正给他画演出妆,手里的眼影笔还停在乱凪砂脸侧,被燐音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乱凪砂安静地看着燐音,眼神像是透过他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所有人簇拥着他,他的身上映着顶灯的光辉,一副神的漂亮面庞素白秀丽,让人想要追随膜拜。
真跟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个漂亮壳子。
“七种茨,”燐音牙都要咬碎了,“凪砂状态不好……这样你还要让他演出吗?!”
七种茨尚未领会天城燐音这发言背后的逻辑关系,惊愕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连毒蛇的微笑都懒得保持,“天城燐音,认清你的位置!你闹事我帮你善后,网络人气我帮你炒,投资我帮你谈,不代表你可以蹬鼻子上脸反咬到Adam身上……”
燐音冲上去揪住七种茨的领子,很快被安保拉开,他声嘶力竭:“七种茨,你看不出来吗?凪砂都成什么样子了,你看不出来吗?”
七种茨完全没接他的话,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但他嘴角下撇,额头隐隐有筋络冒出。
已经很久了……离开那个基地以来,很久没有这种烦躁的感觉。
不管天城燐音这番动作是夸张的折腾还是另有原因,这个人在触犯他的领地。
燐音将骇浪翻腾的眼神投向凪砂,他从安保的拖拽中挣开一只手臂伸向凪砂,“跟我走!”
乱凪砂开口了,清冷中透着漠不关心。
“你是谁?”
“你是谁”
燐音被这轻巧的几个字击穿了心脏。
第一次见到……不,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乱凪砂”,就是以这样的问句结束了他们的对话。
当时他压下心里的恨意,仅仅是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但现如今只是再复述一遍自己的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名字本身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名字背后所代表之物。
值得被珍视、铭记的,或者被痛恨、想要千刀万剐的。
或者其他事物的名字的“代号”——因太过沉重而不可轻易言说。
自己一直不喜欢天城这个姓氏。
但“燐音”本身的意义,也被自己糟践殆尽。
燐音一时卡住,被安保直接拽住往外拖。七种茨看看乱凪砂皱了一下眉,打开手机叫剧场经理过来。
拽着燐音右肩的安保大叔忽然被一把飞来的椅子结结实实砸了后背。大叔吃痛松开手扑出半步,燐音从断线的状态回过神来,听到背后传来了几个吵吵嚷嚷的声音——
“放开燐音君啊——”
“不得不出场,请你们忍耐一下吧,很快就会清理干净的!”
“HiMERU有摄影留证哦——从暴力拖拽我们队长开始。”几个黄外套一人一把椅子,把控制住燐音的一队安保打得人仰马翻。
燐音被松开了,呆立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变成慢动作,模模糊糊的吵闹隐约传进耳膜,助理们左奔右逃,安保们拿着小臂长的胶棍狼狈地躲着椅子攻击,七种茨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乱凪砂仍坐在原处,安静地看过来,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一丝好奇,转瞬即逝。
乱凪砂橙金色的瞳子像两枚琥珀,凝固住时间与生命。
燐音被不知道谁自背后推搡了一下。他忽然弓背扑出去,反而将茨扑倒在地,压着他的胸口,对颧骨一拳。
“七种茨,”他低头逼视着茨的眼睛,眼镜已经被打飞了,“你还记不记得乱凪砂是个人?”
一拳,“你见过他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吗?”
不知道为什么,像小动物一样,肢体接触就会很开心。
一拳,“你见过他因为搞混了事情很苦恼的样子吗?”
因为好多事情都只有书本上的概念,所以虽然很严谨地背了植物特征但还是分不清香菜和薄荷叶。
捏着肩膀的手用力,“你见过他没睡醒被拽到了头发,居然哭了出来,睡醒又不记得的样子吗?”
清醒的时候,反而怎么摆弄都没有反应。
膝盖压了一下锁骨,“你见过他想知道味道是什么,又苦恼又好奇的样子吗?”
舌尖点过唇齿的一瞬间柔软与温热。
“你见过他……”燐音忽然停顿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些话。
越说越心中惊雷。
单纯的,清澈的,懵懂的,敏锐的,明明总是受伤还小心翼翼碰触的,笑起来又温柔又无奈的。
乱凪砂。
不是“乱凪砂”,不是“神明”。
他居然一直忽视了。
他一厢情愿地把凪砂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样子当作又一层壳子。
他从来没想过凪砂只在他面前展现的可能性。
他自顾自地怨恨着“乱凪砂”。
将这份痛苦沾染给了那个本来捧着心想塞给他的。
凪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