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燐音停住了动作。胸口某处像是肋骨都在往内收绞,那里本来空无一物,刚刚生了萌芽,却已经被猛烈的暴风雨撕得粉碎。
七种茨撑过了头昏眼花的阶段,却将天城燐音刚说得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趁燐音的停滞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腰一用力侧滚开便将燐音反推在地上。
“天城燐音。”七种茨一字一顿,“我要你死。”
七种茨手指用力。天城燐音本来知道怎么反抗这种受制的格斗技巧,但随着氧气的摄入限制和喉骨被扼紧,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房顶明晃晃的灯和七种茨扭曲的脸庞都模糊起来。
死亡不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天城燐音一直觉得自己不可能长命百岁,赌桌上也是,酒吧里也是,流血的、下雨的、昏睡在街边的黑夜里也是。
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人生唯一的一次,算不上带着爱意的亲吻。那时候胸膛处的空洞,猛烈地跳了一下。
自己真是卑劣。
血液从天城燐音的鼻腔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他似乎已经放弃了反抗,头歪过去,显然要陷入昏迷。
又新来了六七个安保控制住了蜂队,助理看到血惊呼一声,颤抖着过来拉七种茨。茨咬了下牙,手松开钳制,随即很快地又握成拳,用力打在燐音的鼻梁上。本来就在奔涌的血液一下子溅了一圈,星星点点洒在乱凪砂脚下。
乱凪砂自始至终没有动过,此刻也只是看着脚下的血,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里面闪过飞快逝去的一缕微光。
燐音剧烈地咳了起来,但仍被七种茨压着。其他几个人每人被四个大汉抓牢,徒劳地叫嚷着。
茨抓着燐音的头发拽起来,强迫他的脸正对自己,低头说出的话带着狠戾,“我不管你怎么骗到凪砂的,陪着他的人是我,最了解他的人是我,你只是一条狂吠的疯狗,明白吗?”
燐音不想反抗,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七种茨没有镜片遮盖的眼睛里的疯魔与癫狂。
七种茨起身去捡起眼镜擦了擦,示意安保把人架走,“全送警局。天城燐音,你跟你的垃圾队伍,都下地狱去吧。”
一时没有声音。燐音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没人去止的鼻血一路洒落,助理们尽量轻手轻脚地扶起翻倒的座椅和化妆品,蜂队的人也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跟着往外走。
“等下。”七种茨忽然招手,转过身子来对着已经被拖到门口的天城燐音,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大人有种天分,经常会忘记让他感到痛苦的东西或事物——”
“天城燐音,你让大人感到痛苦呢。”
燐音的肩膀震了一下,又松垮下去。茨再次招手,安保无声地把人架走。
茨吩咐下去两边演出推迟半个小时,派了事务所跟过来的新人上去暖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等化妆师遮盖脸上的肿胀与瘀伤。
跟他换了位置坐在桌子边的凪砂忽然开口:“茨,刚才那个人,是叫天城燐音么?”
茨的呼吸滞了下,“大人,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凪砂默不作声。
凪砂还是跟以往一样,茨稍微松弛下来。“不记得吗……那请保持吧,请不要让这个污浊的名字出现在您的脑海里。”
“好。”凪砂回答。
凪砂看着门口的方向,伸出手指,在一盒洒在桌子上没收拾干净的散粉处,画出一个“Rinne”。
对决演出结束,七种茨给COS高层发了邮件说明大概情况,以及提交了开除Crazy:B的流程,片刻后收到回复说延后处理。茨想了一下明白过来,毕竟第二轮对决还没结束,还需要蜂队的人气和票数来完成这一环的流程与获利,总之等24小时就行。
但这不妨碍他弄死蜂队。蜂队的网络公关本来就是他在管,之前吩咐了天城燐音到处闹事来给对决炒热度以及驱赶击溃弱小的队伍,也找了炒作形象的水军,那时候就备了预案。“对偶像充满痛恨而实施暴力的动乱分子”——早就收集了蜂队每一次违反规则的证据。
这些本来只是确保Eden能击败蜂队的把柄,因为看穿了他们的走投无路而将他们聚合起来的毒蜂,终究还是先要拔下了过激的毒刺。
现在两轮过去,有了蜂队没日没夜的胡闹,战况已经十分理想,无论是偶像业界还是外界的观众和粉丝都关注着对决的一举一动,也就能借机传递价值观和规矩,削减掉任何越界的祸乱之手,同时又借用所有注视者的目光培育起那最美丽诱惑致命,永开不败的花朵——“神明”乱凪砂。
他会是偶像新时代的唯一的神。
他们会共同铸造……如那位大人所期望的,偶像帝国。
几乎在投票结束的瞬间,一条新闻就爆炸式上升。Adam延迟演出半个小时时间不是因为成员不舒服,而是肆意动乱的Crazy:B成员闯进后台殴打了Adam成员。他们终于把所谓的“演出风格”带到了现实里,成了货真价实的暴乱之徒。
新闻还附带了地面一片混乱、血液喷溅和七种茨面部与锁骨的伤照,据说动机是落魄的单人偶像重组成的组合对Eden的成就感到愤世嫉俗。第二部分简要介绍了Eden近几年的努力历程和代表作品,着重于乱凪砂,配合上当晚经受过暴力现场还能专业标准惊艳的表演录像。最后大字声明,已经在解雇Crazy:B的流程里,不会拖欠Crazy:B第二轮对决的收入,但他们严重违反偶像守则,即日起永久禁止他们参加COS pro的偶像活动。
蜂队在新闻爆出之前已经从警局回到了日常聚会的咖啡店里。丹希的爸爸赶来给四个人交了金额巨大的保释费用,但条件是要带丹希走。丹希拜托了打工的老板今晚把店借给他们用作为“解散会议”的召开基地。
天城燐音从被带走就一直无精打采的样子,出来后也一直瘫着脸不说话,像是没有维持表情的力气。他的鼻软骨挫伤,跟拧了阀门似的一直在流鼻血,索性一直塞着纸。
没有天城燐音插科打诨,一时也没人发声。丹希趴在桌子上,HiMERU抱着手臂,琥珀倒显得最镇定。
最后还是天城燐音说话。“向你们道个歉……”他说,“本来不希望需要道歉,直到成功为止,一次都不想。”
“但是现在,我将你们拖进这愚蠢的复仇计划来,又擅自毁了它。”
他们坐在同样的一张桌子周围,这一个月以来他们曾围着这里选曲,订衣服定行程,当时阳光洒在木质的桌面上,窗玻璃的耀斑在咖啡杯里摇摇晃晃。
HiMERU开口,“本来打架不至于闹到开除。不过天城,你谈男朋友其实可以告诉HiMERU们。还是个这么危险的男朋友。”
燐音低下头。不是男朋友。
还好不是男朋友。
他本来最担心的是HiMERU的态度。虽不清楚他背负着什么,但一起被七种茨找过去的时候,他复仇的意志比谁都坚定。被如此滑稽地击溃,用了一天就接受了,反而让燐音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琥珀也说话了,“我这里还好。本来以为又要去坐牢。解散对我来说其实只不过是回去原来的地方而已,燐音君,你不用担心我。”
丹希左看右看,“你们这么容易就原谅了燐音那家伙吗?!我可是要回到我爸爸身边诶!虽然能继续学习厨艺很开心,但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让我不吃饭我都不要再过!”
琥珀尖锐地点出:“你可是为了保释燐音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你爸爸的要求。”
椎名沮丧地重新趴回桌子,嘟囔:“总感觉不救燐音会比饿肚子还要糟糕啊……”
每个人都毒舌地说着温柔的话。
燐音的头针扎似的疼。明明都是为了复仇,为什么他们能够这么温柔,这么轻松地就放弃。
明明舍弃的是“自由”、“尊严”甚至“自我”,为什么能够原谅自己。
因为沉浸于无意义的那一点点温暖,而将大家的人生全部搞砸的自己。
他看到睡在乱凪砂身边的自己。把脸埋在他银白色的头发里,面容扭曲,黑色的仇恨笼罩住了整个躯体,变成了面目可憎的怪物。
那时候的他贴着乱凪砂的后背,默默计数着他的心跳,人体最神奇的器官有力地跳动着,伴随着沉稳的呼吸。
而他嫉妒得发狂。
“乱凪砂”,你这个代表着“唯一正确性”的“神明”。
你凭什么,拥有一颗人类的心?
下章预告:
乱凪砂无论如何都依然是神明,不关心燐音去做了什么,不对燐音表达需求,连燐音刻意的偶尔消失,在他那边也引不起一丁点波澜。
而这样的神明和他的造物主,是依靠可怖的“爱”联系着的。
爱是燐音所难以理解的强大感情,如席卷过战场的风暴或是灼烧着焦土的烈阳,总会引得人前赴后继,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