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燐音穿着一件毛领外套,衣服耷拉到一半露出一只肩膀和破洞背心,身上的金饰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看不出一点连轴转劳累的样子。
他倚着靠背,一只手轻点扶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玩味地看着镜头。镜头旁的主持人被他瞅得直发怵,连原汁原味复刻天城一彩的口号分贝的声音都逐渐微弱。
“哼,”天城燐音忽然嗤笑了一声,俯身用手指敲了下镜头镜片,画面被他击打得一阵晃动。一股压迫的气息随着他背心下的肌肉耸动从他身上猛然迸发出来,像一头雄狮从山峰顶部现身,无声地俯视着它的猎群。
“弟弟同学,”他开口,声线是完全不同于平时的低沉与狠戾,“你把咱在故乡对你的战斗教导都忘了吗?”
他舔了舔嘴唇,抬眸,“当你选定一个猎物时,要做的不是大喊大叫让它警觉和逃走,而是无声地潜伏、观察、诱惑,令其放松警惕,又慌乱地左奔右逃,直到合适的机会——出击。”
天城燐音露出牙齿,“抓裂,撕咬,一击毙命。”
主持人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连带着摄像都后退两步,天城燐音刚才表现得似乎真的像是随时要扑上来杀了他们。
凪砂目不转睛地看着燐音燃着火焰的蓝瞳,镜头里的天城燐音忽然又躺回椅背,双手交叉,微微眯着眼睛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张口恢复了轻佻的口吻,“来吧弟弟同学,咱等着你这小不点赶紧长大,来毁灭偶像——”
“毁灭我。”
天城一彩率领的队伍中规中矩。从客观角度来评判,基础功都不错,但毕竟有演出经验需求和需要长期磨砺才能打造出的独特演出风格门槛在那里,只能说这才像个一般意义而言的新人队。
这两天顶着天城燐音弟弟的名号,媒体把碱队的家底都快扒光了,除了个顶着来历不明
称号的“圣人”之外,其他人都是无名之辈,乱凪砂对看到这样的表现也不意外。
“呜哇!”现场骚动起来,乱凪砂顺着大家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发现天城燐音不知什么时候上台,把走到舞台边缘准备去和观众互动,离地面只有半米高的天城一彩踢了下去。
“没教养,没见识,妄自尊大的小鬼头……”燐音的嘲讽还带了一丝悲悯,“你能展现出来的偶像就只是这样吗?带着你的娃娃们回家乡过家家去吧!”
没见过这一幕的观众骚乱了一会儿又冷静下来。其他人则是一副“经典重现”的神情。据说在最近的踢馆里这一幕发生过好几次,天城燐音会打断自己“受不了”的表演,再用强有力的燥场表演迅速揽住场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让大家不由地原谅他的行为。甚至有声援的粉丝称“是为了减少浪费大家的时间”。
不如说碱队的表演都快到尾声天城燐音才出来,算是给了兄弟情面。
天城一彩还懵着坐在舞台下面,其他几个队员冲下来去扶他。蜂队的其余人上场站好位,音响也心领神会地切了,开始放蜂队歌曲的前奏。
听说有小队伍在看到现场观众毫无抵抗地就接受了为更热烈的表演欢呼后,会被天城燐音的做法打击得一蹶不振甚至解散。连表演完的机会都不给,是对团队凝聚力和信心的重大打击。
这也是蜂团在媒体上的黑点之一,还有一个类似于弟弟的滑稽口号的称号,“偶像新人毁灭机”。对后辈或新人不关心,不照顾,不承认成长潜力,简直像在游牧民草地上信奉弱肉强食,到处捕猎的野兽一般。
茹毛饮血……
凪砂抬起自己的左手,捻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腥黏质感沿着指腹缓缓流淌。
演出随着全场一同振臂欢呼“Night street”结束。凪砂看了看腕表,十二点多一丁点。蜂队会挤占其他队伍的时间,却不会让观众享受到的总表演时长减少。
几个成员蹦蹦跳跳地下台,周围观众也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投票。最后一场没什么悬念,事实上今天一天蜂队表现得都很好,观众一直很热烈,蜂队踢馆踢出一些经验,会提前拍了面向粉丝的短视频号召粉丝都来场地里现场投票。
日和跟着纯走了,凪砂没来得及问他那个绿毛的事,又看了眼散场中的演出场地,就去后台想接人。
凪砂刚拐过走廊,就看到燐音倚在墙角,正被一个小号的红毛拽着领子大喊。
“太卑鄙了!明明答应我只要被我打败就跟我回故乡去,连好好比试的机会都不给!”
燐音表情一脸冷漠,抽了口手上的烟,吐在一旁,“还知道这里不是故乡吗?啊?像你这样的幼稚鬼,在这里只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是!哥哥。”小号红毛急得直跳脚。他看了一眼滴滴响的手机,不甘地松开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冲上去,“哥哥!给我你的电话!”
“啊?想轰炸我?不要,别想,没门。”燐音躲。
一彩八爪鱼一样挂在燐音身上去摸他的电话,燐音举过头顶左右换手,一彩怎么都够不着,劈手要夺,被燐音一把扭过去攥住臂膀控制住。“哥哥!蓝良找不到我,但我的电话以城市人的费用为理由阻止我回话,正是像情报官被敌军截了一样的生死存亡时刻啊!”
燐音任由一彩蹦跶,仰着头操作了几下手机。一彩的手机又滴滴响了起来,燐音拍了一脑壳彩一巴掌,“情报官还你了,快滚。”
一彩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他接起来,说着话跑了。
燐音松懈下来,无声地抽了一会儿烟,皱着眉头。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铺在墙面上,凪砂也静静站在拐角边看着。
一行血液忽然从燐音的鼻子里涌出。燐音习以为常地仰起头,摸索着掏出纸捂上,一道血痕还挂在嘴唇下方一点。凪砂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把能看到的血迹擦掉,燐音没低头,用下巴在凪砂的手上蹭了蹭。
“你们兄弟的感情很好。”凪砂认真地说。
“哈?”燐音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质疑。
“嗯。”凪砂点头,“感觉比我跟茨要好。”
这次燐音的质疑声大了很多,“茨?七种茨?你跟这种人是兄弟?”
“对,因为我们爱彼此。”凪砂平静地讲述。
燐音鼻子都不捂了,低头看着凪砂。
他忽然哼了一声,“城市人的爱情。”
燐音又看了看他,声音低到有些断断续续,“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也是,我也没问过你。”
凪砂端详了一下燐音的鼻子,看到已经止血,拉上他的手要去坐电梯下停车场。燐音挣了两下,很轻松地就挣脱,凪砂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回头看着。
“你等等,”燐音说,“等咱一下就好。”
燐音站在原地,左手抵住心口,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乱凪砂,你想……算了,咱不问你了。”
“嗯?”凪砂不明白。
“乱凪砂,你走吧。”燐音说。
“咱求你。”
乱凪砂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没动,燐音背对着他下楼梯间,消失在阴影里。
凪砂看着燐音的背影,想喊住他问问,但他皱着眉,说不出来自己胸口窜来窜去的那条小蛇是什么。乱凪砂看了燐音走掉的方向一会儿,慢慢蹲在地上。
是什么?是什么?
凪砂试着去感受自己的身体。他想起燐音跟他说的,温是抚摸皮肤,烫是伸手入火,甜是舌尖跳动,苦是呲牙咧嘴。冷是毛孔在挣扎着呼吸,累是全身关节叛逃神经。
我该问什么?
对了,我是不是可以问问他,这条小蛇是什么,它在噬咬我的肺部和心管。
明明见过很多次各种各样的背影。
凪砂眼睛一亮,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课题,站起来脚有点麻,趔趄一下往楼梯间走去。那条小蛇像是顺着内循环流入他的四肢百骸,凪砂默念,燐音,燐音,燐音。
他喜欢被燐音抱住的感觉。
就好像燐音抱的不是“乱凪砂”一般。
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天城燐音。
凪砂刚下了一层,就看到一个红点在墙角黑暗处闪烁。那个红点很快落下,砸在一小层它的同类上。
凪砂开口:“燐音……”
天城燐音从黑暗中走到月光下,面容上笼着一层冰霜,绷紧的骨相宛如刀削。
“乱凪砂,”他说,“离咱远点,明白吗?”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凪砂从心脉里流淌出来的话语碎裂在齿间。
他在对“乱凪砂”说话。
他看不到我了。
小小阁楼的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一切再度陷入纯白的寂静。
这次天城燐音真的走了。乱凪砂站了一会儿,就坐在燐音留下的烟头旁边,被清晨上班的演出经理发现,给七种茨打了电话。
茨把凪砂带回乱家的别墅,给他裹上毯子,倒了茶给他,凪砂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嘬,茫然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