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抱着脱下的演出用的鸦羽装,一瘸一拐地走进休息室。
刚才奔跑的时候没注意木屐鞋跟崴了一下,刚才注意力集中觉得不算严重,现在只是脚底触地,脚腕就撕裂般地疼痛。
燐音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居然已经面容轻松地坐在红绒沙发上喝啤酒。见琥珀拐着进来眉头一抬,过来就把他拦腰抱起放在沙发上,自己靠在一边。
“你输了游戏。”休息室的水晶吊灯晃眼,琥珀眯了眯眼,愣愣地重复。
“是啊。”燐音笑眯眯的。
“那你怎么办?”琥珀还是皱着眉头,“不对,我想不通……”
“赌狗嘛。”燐音移开视线,“耗筹码不合大人物们的心意,就是赌输掉咯。”
“你在开玩笑吗……?!”琥珀忽然浑身不舒服,刚才因演出而积蓄和填充着的种种情绪此刻都燃烧爆裂起来,填满了他的脑海。
琥珀反身起来去拽燐音的衣领,“不对!这不对!你怎么就这么放弃了!我明明比你弱很多,不管什么方面都是,不管是演出,不管是博弈,不管是能够照顾同伴——”
“燐音皱起眉头,他的嘴角也难得正经地放下了一点,直到他伸手去抹琥珀的脸颊,琥珀才注意到自己满脸泪痕。
不是现在才流出来的,从刚刚在无人点灯的黑暗街道起舞,入戏地哀号时就在哭泣。迷茫,不甘,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任人摆布。
“没有放弃的是小琥珀啊。”不是被众人注视着的沙龙,天城燐音也难得地没有做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气势,只是低声说,“来赌的人,本来就要输得起。”
“而且花札,咱是真的打不过小琥珀啊。”燐音忽然又扯起笑容,本来还算是温柔划过的手指飞快攥起,给了琥珀一个暴栗。
琥珀捂着额头,眼泪也不流了,“……?”
燐音拿起西服外套,把冰桶里剩下的一小瓶酒开了一饮而尽,往门口走过去,临到门口也没回头,“好了,各自去解决各自的人生难题吧。比如咱可能面对着一个数十亿日元的巨额债务……”
琥珀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燐音已经消失在门廊处。
三井佳信反复刷新梦洲刚刚发来的消息页面。
负责Crazy:B网页的程序员没接到更新排名的命令,几个小组长过来围在三井佳信身边,不敢有所动作。
天城燐音,淘汰。天城燐音,淘汰。天城燐音,淘汰。
三井默念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次参加的人员根本没有和天城燐音以及COS pro同级的人员。他动用了几乎所有Crazy:B粉丝俱乐部的资金一路追投,把数个月内吸取的日元全部掷了进去,是让他带着一片乐园的土壤回来。
这种股份制的分配,为了保证主控股权,在四强阶段就已经没有保底了,筹码耗尽就是一无所获,比在前面淘汰阶段带着保底走的投资方拿到的都还要少。
“组长,更新好了。”有人喊了声,惊雷般地把三井佳信炸起来。
他胸如擂鼓,喘着粗气,看看一片寂静,面面相觑又看着他的特别行动组办公室,晃晃头,“没事……没事……”
他又坐下,看着风暴般涌入的消息界面,脸颊瞬间一片死灰,怒吼起来,“谁让你们改的!谁让你们改的!!!”
广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消息气泡塞爆。
从五分钟前天城燐音的巨大名字在空中闪现出“淘汰”的字样并化为蜂群炸裂在空中后,这个虚拟街区真正炸成了烟花,画面都因为巨量信息涌入而出现了卡顿和画面断裂。
消息泡里布满了怒骂和互相指责,大量无意义的辱骂在广场顶部闪闪发亮,迸裂四散。
纱海第一时间拨通了法务朋友的跨海电话,再三确认根据合约,这个现状意味着什么:自己的银行卡有四分之三已成为废弃的塑料片。
看着广场上管理员已经完全放弃管理后,出现的巨量提及死亡和把人薅出来的文字,纱海眼底的光从恐惧逐渐转为狠戾。
他拨通另一个号码,“给我查Crazy:B网站背后的所有人……我要他们的断手断腿挂在东京湾!”
三井佳信看着那个更新的程序员的电脑桌面。
程序员已经被他揍了一拳正躲在一边,而这个通讯窗口发出更新指令的“三井佳信”又确实是他自己的COS pro账号。
他没有发,但刚才也没有第一时间让他们把消息保密。三井忽然抬头环视一圈。这个特别行动小组虽然是“他的人”,但多半是因为Crazy:B主页这个项目调过来的,现在别说是继续工作,熟悉赌场系统的三井佳信能想到的是别的可能会发生的恐怖事情。
三井认下说自己是发错了。他发指令也会先给组长,而不是直接给负责操作的人,让程序把天城燐音改回目前排名第二,合上笔记本。顶着众人的注视一言不发地出门。
三井在电梯里靠在墙壁上打开笔记本,通知自己安排在另一处的,也具备管理员权限的自己真正的部下——
“还剩多少,全数转移。”三井佳信打字,“准备好离开日本一段时间。”
琥珀被带去的地方已经不再通过那些机械走廊,侍者确认他休息好后,直接按开了休息室后隐藏在墙壁间的暗门,一截纯白灯光如昼的空间露出来,侍者带他进去,按动按钮,琥珀才确认猜想。这里是一截电梯梯厢。
电梯近乎无声地往上滑动。刚才另外两人所在的会场应该是对称空间,双方此刻汇聚在场馆正中心的电梯间,正去往无论怎么通过走廊挪移都无法到达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刹那,琥珀被从玻璃天窗里透过来已经分外陌生的晨光刺激得眯起眼睛,刚流过眼泪的眼眶又酸痛起来。
是居住在附近时眺望过无数次的青色晨雾。琥珀仿若一只从幽深井窖里关了不知多久又被放出来的小兽,下意识地缩起肩膀。
对面的电梯门同样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倚在电梯轿厢上的高大身影腰一挺站直,迈步出来在琥珀面前打了个响指,“不错嘛,Double Face的樱河琥珀~”
相比映在有机玻璃幕墙上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来说,三毛缟斑这个家伙简直称得上神采奕奕。
琥珀心里有芥蒂,不想和他搭话,环视周围。
刚才以为是玻璃天窗的地方实际上是一整块玻璃栈桥,两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间,两端和头顶都透着天光。
带上来的侍者已经跟着下降的电梯消失,琥珀转出过道,视野瞬间开阔。熟悉而遥远的绿林、溪流和田埂,他们上来的地方是天台的最下面一层,更远的边缘有低矮的灰蓝色亚克力钢架栏杆。
跟玻璃栈桥平齐的地方是两个一层高度的菱形平台,栈桥就是连接处,上面有一些工作人员在忙碌,密密麻麻的黑色机器和电源线缠绕蔓延。
斑从后面跟上来。琥珀退回过道,朝斑伸手,“喏。”
斑愣了下,把手伸过来,琥珀攥着他的无名指和小指使劲儿往外折,“为什么骗我?”
“哎哟哎哟!”斑手臂跟着琥珀用劲儿的方向往他背后送,笑得眉毛都皱了起来,“哎呀呀,小琥珀这不还是上来了吗~让妈妈可好一顿担心,明明妈妈去对付那家伙就可以了啊。”
“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三毛缟。”琥珀仰头盯着他眯起来的褐绿色瞳孔,“你不是都已经又是‘MaM’了吗?临时组合,就此散伙。”
琥珀松了手,默不作声地离他远一些,抱着手臂站在通道边缘。
“喂喂。”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挪了半步蹭过去,“真的生气啦?小琥珀?到这里的只能是你。”
琥珀耳朵一动,“什么意思?”
他余光看到斑移开视线,“呃……意思就是,妈妈筹备了这么久,就是想和小琥珀在这里一起作为Double Face出道嘛。一会儿一起合作演出哦,小琥珀。”
琥珀扭过头来,手指攥得咔吧咔吧响,看着三毛缟斑,一字一句地说,“再多跟我说一个字,就卸了你的下巴。”
燐音跟着侍者的指路回到了最开始的大休息室,刚把带过来的演出服都塞进行李箱里,看见又进来两个虎背熊腰的面具侍者,就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怎么,要给咱拍败者vlog吗?”燐音调笑地喊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动。燐音想去上厕所往门口走,两个人反而立刻站出来一步。
燐音的视线在他们脸上转过,“厕所,WC,Toilette——”
稍微高一些的侍者默不作声指了屋内一个方向。燐音转身又转回来比划,“手机给咱吧?咱工作可结束了啊,没有手机上大号很无聊的——”
虎面具的侍者转身出去,燐音就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等。
过了会儿侍者又进屋,把黑黄相间用塑料袋裹着的智能机扔给他。
燐音拎出来,转头进卫生间,中途开机,消息就已经爆了,燐音把其他软件全部退出登录,留下和七种茨的COS pro专线。
七种茨的语音已经打了过来,被他按掉了,指甲碰着屏幕噼里啪啦的打字,“被绑了啊。”
那边输入中输了半天,才蹦过来几个字,“别担心,梦洲要求实时打入资金,该给的三井都给了,暂时不让你走,也只是个保险。”
不担心你大爷。进了单间,彻底没别人。燐音也不挂营业表情了,脸色铁青。
他不是骂七种茨,这家伙现在肯定比他还忙得要死,但本身这件事的发展已经远超他们几个的预料。
一个是看茨随后断断续续发来的只言片语,他不是没关注到梦洲项目,而是被有意隔离出了真实信息领域,要么是他自己的情报网络出了问题,要么是里面有一些牵扯更广的事,导致七种茨在项目启动之初就成了排除在外的目标,才导致他从根源上判断失误。
燐音这边,他的信息源一个是七种茨,一个是三井佳信,一般一方对他有所欺瞒的时候,跟另一方提供的内容对照,燐音也至少能对情况有所掌握。
但三井本来就开始对他越来越少地分享信息,单纯把他当枪使,这次显然连三井也被主办方摆了一道,虽然不知道投入了多少,至少是血本无归。茨那边更是难得的完全哑火。
真正进入这个魔匣之前,三个人没有谁想到会恶化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