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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乖孩子。

幼童拖着比自己身躯还长的黝黑木刀,一次又一次的挥砍,砸在青石砖和泥土上,留下斑斑驳痕。

穿着各式和服的大人视若无睹地从枯山水边的石板路走过,缓声谈着各种事情;偶尔有西装革履的青年人拎着皮包前来又空手出去。

琥珀在用心声数一个他尚不理解的数字。依照吩咐每天练习的挥刀的次数,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禁食和无法结束的雨。

琥珀不是个会问“为什么”的孩子。

沉重的铁云朝着面门落下,一阵钝痛通过琥珀的后脑勺击打着他已麻木的手指。

从雨帘里传来一声模糊的惊呼,细碎脚步扑嗒扑嗒地跑过来,似乎过分细弱的手指贴入他的手掌,冰凉而黏腻的泥水从指根间溢出,使得另一个孩童想要拉起他的努力一再化为乌有。

刚还如铁丝般刺在琥珀肌肤上的大雨随着另一片墨迹的蔓延消退。

琥珀勉强睁开眼睛,一片朱红色的发丝正在他眼前一晃一晃,一只手已经被拉开,那个孩子为了抵抗那只更大力的手正将整个身躯都俯下坠在他的胸膛上,腹中空空的琥珀一阵干呕。

……虽然不用再被雨淋,但似乎更糟。

红发男孩在他身上一阵大力挣扎,来拉他的大人似乎也不敢用劲儿,男孩尖叫起来,“他很冷!叔叔!”

琥珀已经换了一身柔软干净的棉麻浴衣,跪坐在榻榻米上,几乎有些尴尬的仍然被那个约莫七八岁的红发男孩紧紧牵着,连家人唤他起来向“小少爷”行礼的时候那个男孩也不放手,琥珀被拽得一趔趄,险些再度摔坐在地上。

这种尴尬在他那个叫“司”的堂兄吃着炸鸡块和大福弄得满手是油还一个劲儿喂他时上升到了顶点,琥珀几乎是用惊惶的眼神看往一向令他惧怕的父亲来求助。

父亲既没有向有事前来的朱樱家几人解释琥珀正在受罚禁食,也没有给他一个允许的眼神,琥珀腮帮子里塞满了糯米不敢下咽,鼓鼓的样子把刚还在因为怎么这么对他弟弟向伯父大发脾气的司逗得哈哈大笑,捂着肚子躺在地上。

琥珀看着这个自在而松弛地在他家地板上打滚的堂兄。他连只是进入这间屋子都感到一副厚重的骨壳紧紧压着他的脊梁。

朱樱司吃饱喝足,在檐下溜达看雨停得差不多,又去拉琥珀的手要出去玩,这次终于被琥珀的父亲打断。

“小少爷,他受的罚,恐怕还没有结束。”父亲的声音低沉温润,从来没有什么大的感情起伏,与他说“好了,午饭就不吃了吧,去跪坐到我吩咐人去唤你为止”时一模一样。

司本就大而浑圆的紫瞳瞪得快掉出眼眶,看看跟着自己来的朱樱家的二叔又看看伯父,拽拽琥珀,琥珀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行了鞠躬礼就要往外走。

父亲把黑木箸往瓷盘上一放,清脆的当啷声几乎把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引了过来。

“好了。”他微微颔首,注视着的是就餐时坐于他正对面的朱樱司,说话对象却是站着的朱樱家的男人,“朱樱松枝,如果开口管教小少爷,是我越位;但你们不早些教育小少爷樱河分家之于朱樱本家的意义,于我们也难办。”

那个叫朱樱松枝的男人沉默着,父亲倒笑了起来,声音甚至也带了点起伏,“……知道了。”

父亲突然问司,“你知道樱河家的琥珀,犯了什么错吗?”

琥珀微微一抖,他下意识不想父亲去说更多的话,但只能徒然地张着嘴。

司刚只是受着礼数约束没有问原因,当即大声反讥,“不管我堂弟他做错什么你都不能——”

“他什么错都没犯。”父亲一句轻飘飘的话堵住了司的抗议,“我只是让他记住,有些人即使什么事都没做错,也要背负罪罚。樱河世家,就是这样的血脉。”

“为什么?”司再度愣住。

“小少爷,他是替你以前以及以后会犯的错受的罚。”

琥珀深吸一口气,那个活泼的男孩脸色惨白,眉头皱成夸张的角度,似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琥珀是乖孩子,琥珀理解父亲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份使命。

琥珀去握司的手,看向父亲的眼神充满哀求,父亲却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接着问司,“我问你,假使你犯了什么错,这份罪责谁来承担?”

“当然是我自——”

“是樱河家。”

“假若你不得不要做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会怎么选择?”

“为什——”

“总有这样的事,只是现在你还不懂。”父亲的口吻充满怜悯,“吩咐樱河家去做就好了。”

“你——”

“假设你需要一个人来担下全部,不然你所重视的一切就都垮了,你又找不到这样的人,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你该做些什么?”

这次父亲不等司回答甚至思考半分,“在这个孩子出生时就告诉他他所背负的使命,让他习惯于偿还与惩罚并接受一切,时刻准备着,直到——需要他的那一天到来。”

“就算你还只是个小孩子……你是朱樱家的孩子啊,小少爷。”父亲轻声说。

朱樱司“腾”地站起来,小小的胸腔一起一伏,介于震怒与茫然之间,只是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个灰粉发的大人。

琥珀木木地站在一边,仿佛一切都与他毫无关联,又或许是那些字句已经灌入骨髓,代替他的灵魂支撑着他的躯壳。

啊啊,是我的错。琥珀想。能更坚决一些甩开他就好了,我不该让朱樱家的小少爷这么难堪。

人没法把自己的影子拉进光里。

“哇——”出乎几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个红发男孩刚还一副要替堂弟伸张正义的样子,突然仰头大哭起来,脸上瞬时涕泗横流。琥珀清楚地听见父亲倒吸了一口气。

琥珀也发蒙。樱河家里自他有记忆起就没见过眼泪,两位长姐也一滴泪珠都没掉过,一屋子樱河家的大人一时谁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父亲“咳咳”的清了声嗓子,又咳了一声。

反倒是朱樱松枝早早就躲在角落,似乎很熟悉小少爷的这个脾气,此刻反倒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情溢于言表。

琥珀蹲下拿了个帕子手忙脚乱地去给司擦脸,“哥,别哭了……我都习惯了……”

司拿过帕子,响亮地擤了下鼻涕,叉腰指着琥珀的父亲,“我朱樱司!会守护一切弱者和女孩子,打败世间所有的邪恶!你不要再压迫我堂弟了!“

司喊完口号,叉腰维持着pose,一种比刚才更剧烈的尴尬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正室内。

小小的“扑哧”声从他身侧传出。

司甩了下鼻涕扭头,看到堂弟弯着腰,压抑不住的开怀笑声从他嘴里发出来。

跟侍者确认过时间是清晨六点,琥珀望着走廊上的菱形花纹出神。

如果是还在家乡的日子,四点半就已经起来洗漱完毕准备五点练功了,后面回家正式加入组里后也经常忙上忙下,在Crazy:B的短暂时光真的是最悠闲的日子。

大概还有四场比拼,这个漫长的夜晚就能够结束,没有沙龙的排行,琥珀对于现在的积分排行状况以及比例心里没底,只是尽力地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多押一些。

大半夜过去,几乎所有人都打过交道了,要避开天城燐音也很简单,对决的两人结束后要交换走廊,那就有再换回来再对上的风险;琥珀能够自己操控旋转走廊的机械装置,多带上一个燐音的方位不是什么难事,把他送去单号走廊序列,自己依旧待在双数走廊就可以。

毕竟不会淘汰人,维持着直到结束都不要再和天城燐音碰到就好。

直到一个侍者有条不紊地赶来通知自己这一场的同伴,他已经被淘汰,看着那少年崩溃的模样,琥珀才惊觉自己仍然没有从刚才被燐音在舞台上干脆利落的击溃中平复过来。

离开了三毛缟斑,确实就像聋了和瞎了一样。事情明显不对劲。

琥珀将水龙头出来的水掬成一捧,泼在脸上,任由其顺脸部轮廓流下,几滴濡湿内衬。

樱河琥珀,冷静。

琥珀凝视着自己镜中的紫色双眸,你是朱樱家乌黑色的根。

抓紧、攀劳一切能给朱樱家提供养分的事物。

三毛缟斑……三毛缟斑。琥珀忽然直起身来。

他从刚才来通知消息的侍者那里听说到了一件事的只言片语,关于他们的参赛资格,是背后的出资者砸钱才维持住的。他此刻还能站在这里,也是樱河家在拼了命地加资,规模足以让数十家小企业顷刻极盛又覆灭。

我被家里赶出来咯,自己搞个组合做一些能做的活动,勉强维生。小琥珀来嘛!大个子嬉皮笑脸地往自己身上蹭。

三毛缟,你哪句话是真的?

琥珀把手臂内侧的无线电遥控器胶布撕掉摘了下来。他按下按钮,静静地等待片刻。

什么动静都没有。

琥珀轻巧的一蹬厕所隔间合木板就翻上了天花板,从通风管道探进半个身子,眯着眼去看在大部分管道里的电缆连接处都布了的微型炸弹。

没有红光,一股极淡的硝烟味弥漫在管道里,已经散得差不多。

以防万一。三毛缟斑说。

琥珀把容易脏的外衣褪下放置在马桶盖上,自己顺着管道滑了进去,爬了不远就找到了电缆所在的地方,凭着脑中那张乱七八糟的图纸去辨认不同颜色的缆线,轻轻接上,拨动附近的线缆开关。

他身下的金属管道震动起来,琥珀立刻往回爬,刚钻进剧场所附带的洗手间天花板部分,走廊就消失在身后,黄铜的金属面取而代之。旋转到位还要一段时间。

对于主办方而言,也许只是一段走廊卡住片刻,刚开始转。琥珀很好奇这段走廊会把谁送过来。无所谓。

原来“断奶”不过是这种感觉啊……一位故人。

再度孤身一人,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反复经历的事情。

“琥珀。”父亲站在石墙下,遥遥地招手。琥珀立刻跑过去,恭敬地行礼,“父亲。”

经过朱樱司昨晚的大闹,他对这个不动声色的大人的畏惧都少了几分,还在送别司的时候偷偷拉了手指勾,约好有机会去找他玩。

父亲没有应声,琥珀抬起头来,才看到刚刚被父亲身影挡住的东西。一只雪白的玩意儿正窝在父亲脚下的草叶间,安详地嚼着青菜。他从厨师手里要来偷偷养在管家那边的兔子。

琥珀整个人从脚底颤栗到牙床,他隐隐察觉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脑子一片混沌,现实凝固成无法理解的墨迹缓缓碎裂。

“琥珀,有时候,你的确做错了事。”父亲抄着手,语调平缓,“寄希望于让你自己领悟,确实困难。来吧,今天教你用匕首。”

“父亲……”琥珀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哀求。

“你如果要跟什么东西产生牵绊,就会舍不得去作恶,舍不得去死,舍不得摧毁一切。生于黑暗就要有所觉悟。”头顶的声音响着,把一柄冰凉的东西塞进琥珀的手心,他几乎拿不住刀柄,被男人用力捏合在一起。

“乖孩子,我就在这里等你。”父亲说。

被他起名为“雪”的兔子仿佛有所警觉般地竖起耳朵,认出是幼小的琥珀后又松弛下去,专心地啃咬菜叶。

男人忽而收走了他手里的冰冷金属,“迟疑,罚你用手。”

琥珀跪坐在草地上,低着头,慢慢地把雪捧起来,握住它的后腿,右手捏着颈骨往后一拧。

“嘎嘣”一声,掌心的后腿蹬了下,温热的绒毛蹭过,菜叶从手中掉下,落入土坑。

这段走廊好像漫长而永无尽头。琥珀的木屐制式靴踏下,血红地毯的细小绒毛火速攀上裹住靴底缝隙,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响动。

琥珀晃晃悠悠地朝前走,一个戴着白蜡质地镶细翡翠边半脸面具的侍者在尽头的木门前背着灯光负手而立,对琥珀鞠躬,“恭喜。”

琥珀走过去伸过手腕把手环给侍者看,“五成。”

“不是现在,樱河琥珀先生,”侍者站得笔直,一眼都没有看手环,“进入会场后另有用处,在您的共演者到达另一侧后会为您解说规则。”

说完侍者又回到了一动不动的待机状态,琥珀看了他一会儿,自己默默站在门的另一侧等准许进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