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连谢幕都是被燐音扯了一把才弯下腰。他凝视着双脚之间的红色绒毯地面,汗珠滴落将小片区域濡湿成浓烈暗红。那个有咋咋呼呼,有恶声威胁,更多时只是轻佻满不在乎地唠着一切的声线此刻在他右边用那令人厌恶的腔调低语——
“咱还以为长了多大本事,原来还是离了大人就只会哭哭啼啼输掉的小宝宝啊。”
不对,不应该这么无力。琥珀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应该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担上樱河这个姓,做朱樱家的暗之舞者,独自一个人从生命的最初走到最后。我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一切,我已经告别过了。
铃木和同台的紫裙女孩是旧识,以前都做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地下偶像。沙龙结束后的第一场对决就从她手里赢了筹码,忍不住吹起口哨在走廊一路小跑追上去打招呼,“未衣!别生气嘛,再遇到还给你咯!”
未衣实打实地生着气,快步在前面走,眼看两人距离拉近到一两米,走廊侧壁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一个侍者鬼魅般地出现在铃木面前。
“搞什么!”铃木被吓了一跳。这里的侍者面部都戴着各种装饰,只能看到裸露出的唇齿一开一合,“铃木秀裕先生,遗憾地通知您,您的角逐已经结束,同时为了给客人们提供足够的娱乐,请继续表演赛,这部分的报酬依然会结算给您。”
铃木的面色瞬时全失了血色,“不是说不会淘汰人吗?我还有这么多筹码,你看我还没有输……!”
他慌乱地抬起手腕把手环亮给侍者,才看清楚刚才还令他安心的数额已经变成一条短短的刺目红线,鲜艳地似乎要流出血来。
前方传来一声痛苦的惊叫。铃木抬头,未衣刚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此时死死盯着自己的手环,微弱的红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您也是,今井未衣小姐。”侍者的声线像从纸面划过的利刃,薄而锋利,“不必过于担心,是你们背后的出资者在最后环节的竞速注资中落败了。好好享受余下的夜晚吧。”
侍者已经消失在另一侧的暗门内。铃木呆滞地站在原地,他是离开地下偶像之后被一家零售家族企业招至麾下的艺人,大小姐对梦洲的快消业有想法,才布了战略打通关系把他送过来。
铃木前几轮一直用合作的方式稳扎稳打变换了不少筹码,并且确信能够换到家族所期望的份额。
听起来不算是自己的问题,至少这点让他心安一些,虽然还是有可能被迁怒转而抛弃。但是竞速注资是……?
刚刚注入的资金已经又到了分配上限。三井点开商业经理发过来的划取额度请求,捻着上唇,在额度一栏多敲入两个零,审核通过。
新长的胡须也不如以往硬了。三井从办公桌上拿起早早倒好、却硬生生被放到生起一层薄膜的玉露,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竞速注资的相关规则,梦洲主办方告知过他们,三井有一整个商业部帮他构建模型计算数额和进行操作,他自己可以悠闲地喝茶,但资金流还是过于夸张。
场内在以某种方式竞争取得股份的比例,而注资方要不断追加投资,来确保场内竞争者的竞争资格,在5分钟一轮的追加时间段结算后,未达注资线最多次数的一些投资方会被末位淘汰。
如果是主办方一直在提高注资要求,投资方也不傻,估计没人会奉陪。
但梦洲做了个巧妙的设计:每次提高最低注资线的金额相同,但次数完全由参与投资的投资方来决定。
因为当参加注资的总数量为n时,只有已经达到最低注资线的人数为n-1时才会触发当前轮次注资结束的15秒倒计时,但任何人都可以额外花一笔钱把这个倒计时瞬间结束,立刻开启下一轮,算是炸弹式的击鼓传花,只是主办方把屠刀交给了参与者自己。
“竞速注资”的机制运行起来,根本不存在慢悠悠计算投入产出比的空隙,加资稍微慢一点就有沦落为最后一名的风险,其他人动动手指就能给自己的“败绩”添上一笔。就连次次紧跟追加的COS pro也两次没能赶上。
三井佳信被左右的铁手牢牢按着头顶,迫使他低头,双手被绞在背后,清晨的日光洒落在瓷地砖上碎裂,灼烧着他的瞳孔与脖颈。窗前的空旷处传来那个男人的粗重喘息。
三井的脑袋里像灌满了昨晚的骰子和筹码,呼啦啦地乱晃,撞击得他头晕目眩。
他连眨眼想把注意力收回盯着膝盖前的这一小块光斑都费力,女郎温软的话语与贴着他腕表的手指的触感似乎烙在了他的皮肤上,化成甜腻的糖浆往下流淌。
被迫土下座太过难熬——佳信努力地去忘却脊柱爆裂般的疼痛,依旧沉浸在昨晚凭着同花顺几乎横扫整桌小山般的筹码的回忆里。
“好了!”那个苍老浑厚铁山般的声音把他拉回这个光亮空旷的房间。两边的人一松手,佳信立刻把身体弹回舒适的状态,就地盘腿坐着,斜斜地去看声音的主人。
“你这样赌下去能有什么未来?”随着一声暴喝,一本小词典厚的书凭空掷来砸在还没坐稳的佳信脸上,钝痛让他险些再次失去平衡。
佳信抓起书,下意识就想再砸回去。他和那人的眼瞳对上了,深潭般漆黑浓重的悲哀。
“老不死你……”佳信怔了怔,那人已经因为这么一个小动作再度剧烈地喘息起来,用储雾罐堵住口鼻。
这个人……好像也是会死的啊。这个念头海浪般淹没了二十岁的三井佳信。
佳信推开红木门,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拄着手杖倚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爸?纪香没给您打招呼我们晚上要过去吗?”佳信连忙松了松领带,要去泡茶。最近一两个月正是概念股报告的关键时期,他一直还没带新婚妻子去正式地看望双亲。也许是父亲这种半退休的状态太闲了,逛来看看他自己以前的办公室。
那个锃亮的大厦高层房间现在归佳信所有,还依照他的心意请了美国的室内设计师,重做了软装。但父亲的小书柜依旧在角落保留着,只是把木柜门换成了镶着细银条的玻璃门,佳信拉开在里面翻找着茶叶罐。
“佳信,佳信。”他听到父亲在身后喊他,依然挂着笑容转过身,快步走到父亲附近,低头关切地问,“不喝?还是有什么急事?”
“佳信,森田说你要把现在手底下的九成事务所都拿去抵押?“三井奖说。他本就低沉的嗓音因衰老和顽疾越发沙哑。
佳信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去摸放着治疗哮喘药物的储雾罐的手一顿,还是从父亲的大衣外套里摸了出来塞进他皱巴巴的手里,“森田叔也不知全貌的。”
办公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老人的喘息声。
佳信揉揉皱紧的眉心,他昨晚在楼下会议层和商业分析经理彻底对报告,上楼回办公室本来是准备小眯一会儿。
他回身去开茶柜,准备给自己泡杯提神的茶,伸进柜角的手被什么硌了下。
“佳信,”父亲依然在他背后说,“你把这么大的家底去往一个虚晃的东西里投……”
又来了。
佳信轻声回复,“爸,你也知道东芝的老家伙们全都只看重实绩股,不提前把概念股炒点东西出来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芝香在丰田汽车的那个爹更是防贼一样地防着新能源汽车;就连三井本家,他们已经习惯躺在石油上挥霍了……”
“佳信!”三井奖发出可怖的呵斥声。佳信收了声。
“实绩,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当日本的都市是建在空中楼阁上吗?”
佳信觉得好笑,依然盯着柜角深处,“爸。你当咱们家是做什么的?住友信托银行用数字玩死了多少条人命,你心里就没点数?”
“佳信!“三井奖暴喝,“我只是身体不佳在休养,我随时可以收回你的那些——”
老人的呵斥戛然而止。
他那曾令他日夜操心却成长得越发可靠的小儿子刚刚扭身把一样东西重重的地摔在他面前,胸腔鼓动如牛,眼睛中燃烧着疯狂的色彩。
佳信扭身走了几步。清晨,熟悉的地板映着日光,但现在是手握全部的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个佝偻的老人,仅仅一个暴怒的动作就能让他收声,弯折的身体在颤抖,似是恐惧。
这个人……的确会老的啊。
佳信笑了笑,捡起那本名为《宇宙发展计划:卫星的陨落》的方形硬皮书,塞到三井奖的怀里,“爸,您落在办公室的旧书,带回去吧。晚上的家宴,给芝香留个好印象。”
老人没有动,佳信也不想等他,穿上西装外套准备去其他地方小憩。
“我没有在否定你的未来……”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佳信消失在拐角。
——茶。三井佳信怔了半天,才意识到他今晚不知道为何吩咐秘书泡了杯茶。
手里的骨瓷杯质感沿着指尖攀延上来,他一阵战栗,就地泼了,把杯子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酒,赌,美色,遍地金钱,是他被逐出三井集团后更为熟悉的生活。
Crazy:B的网站运营策略会日常报告给COS pro的所长,今晚要启动Crazy:B网站上的资金筹集也报告过,但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回应。
竞速注资会发展成什么模样,佳信大体上有所预料,参与一片赌博特区的地皮争夺,本就也是一场巨型牌桌。
这里算是个条例陷阱,向网站的赌客们承诺的是“他们出钱,COS pro去拿地皮”,但并没有明确地把这两者用合同的方式联系起来,也就是如果他想做,赌客永远拿不到他们拼死拼活赢回来的那份“地皮”。
COS pro没有缺钱到要找人筹集的地步,三井佳信只是单纯地不想再拿自己的东西去赌。
天城燐音越来越不受控制,三井也有了如果这波翻车,就启动应急手段换身份跑路的想法,反正自己的最终目的是重新被三井本家承认,倒也不是一定要为这个事务所卖命。
所有赌徒到最后都会更爱当庄主,没人喜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什么莫名其妙的规矩。
“叮咚”。
三井有些困惑地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是他自己的私人电脑,接收情报的台式电脑因为他离开太久自动休眠了,新消息提醒就转到了笔记本上。
三井感到口渴,从冰柜里取了一小瓶啤酒撬开,去点电子邮件。他看着邮件内容下意识地把冰玻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喃喃自语,“……什么意思?”
[From:【COS pro所长】(备注名称)]
[三井君,关于你提到的,不知乱凪砂一方是否会以某种形式破坏你的计划。]
[一件珍宝的角逐者从来不包括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