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的艺人需要交换进入剧场的门,再次按照指示到自己被分配的下个剧场房间去,三毛缟斑倒是大剌剌地跟着琥珀走了,反正他俩保持着合作,也在演出结束前通过对走廊的调整确保斑与琥珀两人会通往同一剧场,再专门分开走廊走的价值不如路上讨论战术的价值大。
侍者也是懂事的人,虽有疑问但不会问话超过三句。
但琥珀保持着沉默。斑自己在那里报菜名似的算分数,路快到尽头了,才突然极快地用手背贴了一下琥珀的脑门,琥珀下意识也自己抚过脸颊,“你干什么?”
“看小琥珀脸红红的,妈妈担心你生病嘛。”斑说得轻快。
与战斗训练中体力透支的喘息,或是街头对峙得到结果的松一口气不同,演出定格在观众的鼓掌欢呼里鞠躬下台所带来的燥热与毛细血管的扩张沸腾,完全是另一层面的体验。
琥珀定了定神,上台前的胆怯在一场接一场的演出里几乎被完全驱散。
今晚顺利结束的话,他就会作为代表着朱樱家黑暗面的偶像再度出现在大众舞台上。即使与纯粹的热爱毫无关联,依然会有很多演出机会。像这样的夜晚也许还会有很多。
但他在想的是演出结束掌声雷动时,坐在下面的本家人向他比画的那句暗语——
“我们就这样合作到今晚结束?”琥珀问。
“当然不是啊,小琥珀。”
斑叹了口气,忽然走过来大手抚摸上琥珀的脸颊,虎口的薄茧蹭过,渗了些夜半的寒意进来。
“如果可以,就这样与你在舞台上斑斑点点交织着走到最后,似乎也不错。
“如果可以的话,我以前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到第二场沙龙的时候,气氛跟第一场沙龙散场时的团结友好截然不同。就算送上棋盘的是棋子,也都是机灵人,多多少少读懂了规则:大家手里的筹码都在稳步上升,但蛋糕的总量是不变的。
也就是这么发展下去,最平庸的结局不过是各家背靠的投资方投入多少资金,拿到多少股份,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应得的部分的“幸福结局”。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收下应得的“一”不是他们被送来这里的意义。
人只是活着,就在掠夺无数人的生存资源。正因如此,掠夺的行为一旦停下就会被他人席卷入深渊。
再公布分数排行,燐音老神在在地占据在第一位置。
这个剧场的合作需要有人提出有人接受,接受方能够规划本场的筹码分配,所以艺人们在上场沙龙聊的合作前提基本是不管谁向谁提出都五五分。这也是合作的基础,不然拿不到筹码,还不如选择对决争个输赢。特别是像天城燐音这种看着就不好聊的对象也公开表达愿意合作的时候。
在参演艺人们还沉浸在共同收入大把筹码的喜悦里时,天城燐音火速反水,选择了筹码最多的打法——虽然不至于接受合作并独吞全部筹码,而只是延续他之前的操作,每场都选择对决而且等待,只要对面发来合作邀请就拒绝,并赌上几乎全部筹码。
话说回来,独吞的也有,被坑过的艺人在不知道共演者是谁的前提下,坚决不肯再主动发出邀请,两个小时内一个个临时联盟建立起来,又再度濒临土崩瓦解。
琥珀和斑这次榜上无名。朱樱家且不谈,斑是以一个全新组合“Double Face”的名号来的,很多投他的VIP观众是冲着三毛缟家的名号,但远不如一些代表某某公司或者某某家来的人有说服力。
天城燐音戴着戒指的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马提尼三角杯遥遥地向单面镜那侧模模糊糊的观众示意。
COS pro运营的Crazy:B虚拟街区广场上的巨大排行榜日文字体闪动。
一众虚拟形象头挨头地挤在下面,抬头盯着赤金色的霓虹榜单。同为□□场馆,一些场内的数据可以处理过后交给合作方,排名更是能够直白地放出来,毕竟本来就是要展示给投资方看的东西,不用保密。
纱海双脚架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网络□□,大半注意力仍在盯着在第四名悬挂着的那个象征的名字。
COS pro公布的轮盘赌计划大抵上是讲,现在是他们填山造海的重要时刻,需要各位粉丝源源不断地支持去参与一场赌局,能拿下便是COS pro在演艺之外的帝国的第一片领土。也附赠了丰厚的回报倍率和详细绵长到根本没有时间细看的条款。
纱海留了个心眼,早早把条款下载下来扔给了自己的法务,但看着回报率不断上升,也还是忍不住往资金池里加了很多筹码。眼看由筹码堆就的城市又开始飘散碎金屑,纱海眼睛略眨,就又调了一百万日元进去。
据说这是COS pro所在的那桌的规矩,所有上桌方都有一个数字一致的追加投资数额,在一定时间内所有人追加注资达成后,就会把数字再提高一截,限时内追加失败的参与方则会受到百分比上限的限制。
经COS pro的解释,只有待到最后一轮的人才能无上限吃下在追逐的目标。
屏幕上金光闪烁,映在纱海灰色的瞳孔与黑黢黢的房间里。id人头攒动飘来飘去看天城燐音每场演出的胜负,右侧的小窗口闪动,纱海随手点开,将法务的语音转文字,“……大额且明确的资金需求……异动……条款并没有给出损失补益……”
纱海忽然被屏幕主体的屏幕里叮叮当当的文字泡发送声吸引。随着数万枚感叹词烟花般炸裂,蜜蜂符号组成的巨大姓名飞散盘旋,一位位攀升……
纱海紧紧盯住。三位,二位……一位。
“够强!”纱海猛地一拍桌,兴奋地怒吼起来。
广场上的虚拟城市资金池是筹码,天城燐音所代表的名次和最终拿回来的股权百分比才是他们会得到的奖赏。
法务的语音转换完毕,“……一切特征符合一个巨大的融资架构崩溃前夕的收割……”
纱海草草看了一眼,随手关掉,点开网页调动自己世界各地的银行卡。
第二轮沙龙,主办方出来致辞,名义上是解释规则,实则煽风点火了一番。
一个是参演艺人的筹码与单次出场时所报的组合实时绑定,同组合不限人数,即使不在同一场也可以平分筹码,说是鼓励艺人们互帮互助,但一是对决失败的筹码也要计算后再分配;二是这样也给领先者大大增加了变数。
是相比第二轮更有效的弱者团结从强者嘴里抢食的手段。简而言之,如果有观赏者的话,让局面更刺激,老爷们更开心。
台下坐的是各投资方的人和一些金融巨鳄,也算半个赌桌上的人。
斑说和琥珀分开后就不能再用“Double Face”的组合名义上台了,以免对决输掉拉低琥珀的分数,换而言之,他们的合作就此结束。
琥珀犹豫了下,伸手过去,被斑拉过去搂进怀里贴了贴耳朵。
“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见啊,”斑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似乎心思根本不在今夜的场馆里,“这个夜晚还没结束,不要大意哦。”
三毛缟斑,你到底想要什么?琥珀深吸一口气,斑就是那种不想说的东西烂在心里也不会说出来的人,他只看着大个子傻乎乎的笑脸,没忍住捏了下。
琥珀按下用胶带贴在手臂后方的无线电接收器数字键。分开之前与斑约定了琥珀调单数,斑调双数。
虽然已经不必再把两者的走廊调到一起,但既然要选择对决,保证不会碰到一起也很重要。
这个场馆分为三层,一行人应该是在二层三层打转,二层是八角场馆,三层是十二角,简单的测量静止态的沙龙场馆门与走廊夹角便可以算出来。
要不是在斑的提醒下测出来角度不同,琥珀还没有注意到他们其实已经上到了三层。
走廊是机械结构,演出结束后接到信号会自行统一变动,除了使每次共演搭配随机,还有什么别的意义…二楼的场馆不够用了吗?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使手里筹码尽可能地膨胀。
观众和表演者隔绝开的设计使得跟本家的联系并不顺利,他也只是收到了“合作没有意义”的暗语,这句短语本身的意思都需要解读。
但迄今为止,三毛缟斑给了他场馆情况和机关的情报,他带着斑以朱樱家的title拿到了比单打独斗更稳定更高的筹码数额。
只要这样持续到今晚结束,就是漂亮地完成了这项任务,即使现在没有占据绝对优势,也只有那样的赌狗存在——
“……这场押十分之一。”琥珀跟侍者交代完数额,转过备场的回廊,眼睁睁看着对面一头桀骜红发的高大男子迈步走来,白色皮鞋将绒毯都踏得嘎吱作响。他认出是琥珀时还似是惊讶地吹了声口哨。
“不是吧?不是要这样再一起登台吧?”高个子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微微弓着腰,冰冷的笑容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你看这就是命运啊,小琥珀。”
琥珀一甩真丝袖子,走上前从袖口里露出一只戴了半截手套的手进行例行握手,燐音笑眯眯地把拳头像爪子一样翘在他面前。是Crazy:B握拳手背相碰的简单打气仪式。
“幼稚鬼。”琥珀低声说。
“是小气,”燐音纠正他,“燐音君最讨厌被人抛弃了哦,会一边哭鼻子一边把负心汉按在地上暴打。”
“……神经病。”琥珀换了个形容词,手蜷起来和他碰了碰。
“哈哈,小琥珀现在难道是在唱自己的歌吗?”燐音换了个话题,但带着嘲讽的尾音怎么听都让人冒火。
……啊啊。火大。
但自己又没法对天城燐音说“你又懂什么”。
至少那时候你对着走投无路的我伸出手来说着“来发出一些噪音吧”的心情,我理解了。
为了守护我所重视的东西,选择无人所期望的道路不择手段地生存下去,你也能理解吧?在做着完全同样的事的你。
我们最后还是,万劫不复。
无论是对决还是合作,呈现给观众的表现都一样,两边一人一段,轮流占据舞台中心,自己去抓观众注意力,在固定节目里带了点即兴battle的形式在里面。比较慢的舞蹈会在节奏的比拼上吃点亏,就倾向于在设计上弥补。
VIP观众在不受投资方影响的时候,还是很愿意凭表演区分送出赞赏。
流水般的锋刃几乎贴着燐音的鼻梁划过。燐音只是将麦克风换了只手躲开刀身,利用短暂的念词中断制造空白带入punchline。
rap天生比刀舞抓场,琥珀几次借着舞势攻击都被借劲儿化开,攥紧了刀柄另一只手按住麦,压低声音对燐音吼,“这是我的副歌!”
“咱什么时候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段落里了?”燐音麦撇到一边,眉头上挑。
琥珀一时哑言。
他知道这一场肯定是battle,本来也就带了起势的心思,把双臂沿着袖缝穿下来的黑绸带拆开,另一头仍固定在羽织肩膀上做甩带,拿上了在沙龙厅吩咐侍者送过来的道具太刀配合歌曲表演刀舞。
长刀咄咄逼人,一寸一尺侵食对手势力范围,是他本来的计划。
偏偏这场的对手熟练无比地顺着他的刀身就窜了过来,不是他的段落还要即兴发挥,倒是没有破坏演出节奏,但抢风头的攻势远比琥珀燥,把他衬得像个小伴舞。
Crazy:B配合不熟练的时候,燐音又要控场又经常要救场,这种节奏把控,他驾轻就熟。
“没开锋的刀背也够把你敲个脑震荡,天城燐音!”琥珀又被燐音的提前走位压制住了旋转的方位,一个转身360度大圆弧变成可怜巴巴的半截窗。
燐音压根没理他。琥珀咬牙,燐音熟知舞台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片肌肤,而自己现在没有人垫着,真急起眼来得容易把表演劣化成打架。
不知道那些“VIP”是觉得见血扫兴,还是更尽兴。
琉璃一粒一粒崩入阳光下四处碎裂,烛焰猫爪般轻盈跳跃躲闪,忽而炽烈迸发,片片锋利切入,羽织躲闪不及碎开飘落,触水瞬间盛放蜷成大瓣,却已被不知何时缠上的冷厉藤蔓贴紧,再度撕成碎片,随即被焰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