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蓝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以前没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心里的。
他活了三十多年，一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他可以接住坠落的飞机，挡住奔涌的洪水，扛起崩塌的大楼。
他是超人。全世界的人都仰头看他，有人当他是神，有人当他是怪物，但没有人觉得他“脆弱”。
现在，他连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纸都做不到。他的手指够不到地板，肚子挡着，弯不下去。他试过一次，手指碰到纸的边缘，捏了一下没捏住，纸飘走了。他蹲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半弯腰的姿势，呼吸又急又浅，脸上的表情——
我没让他继续，我把那张纸捡起来了。我说“我来”，他说“谢谢”，语气很平常。
但那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比平时离我远了一点。他侧躺在床的另一边，脸朝着窗户，背对着我。肚子太大了，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抱着我睡，只能侧躺。
他蜷在那里，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动物。我贴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后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
这天晚上，克拉克睡得很早。他最近总是这样，吃完晚饭就开始犯困，像一块电池被掏空了所有电量。我把他扶到床上，帮他把枕头垫好，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龙蛋在安静地脉动，我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蜷在克拉克腹腔的能量囊里，把自己缩成一颗温暖的球，贪婪地吮吸着克拉克身体里的每一丝太阳能。他的蓝眼睛里那层疲惫的灰色，像洗不掉的雾。
我最近已经开始讨厌这颗龙蛋了，我觉得它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小霸王，在用克拉克的生命力换自己的成长。维克托今天发给了我克拉克的最新身体报告——内脏负担已经接近红色警戒线，细胞活性在缓慢下滑。
我翻了个身，把手轻轻贴在他肚子上，丝线般的意识轻轻搭上去，我在精神链接线上喊它，"喂，你在吗？"
龙蛋动了一下。我能感受到它的"情绪"——一种慵懒的、饱足的、像泡在温泉里不想动弹的餍足。
"你什么时候出来？你要是再不出来，你爹地就要撑不住了。"
我感觉到它懒洋洋的满足——它太喜欢克拉克的能量了，那种温暖纯粹带着地球太阳味道的生命力，对它而言就像最顶级的灵泉。它翻了个身，传递来一种撒娇似的抗拒。
"你快出来，你该出来了，我们现在的婚姻都快因为你出问题了。"
它活跃地动了动，却依旧拒绝孵化。克拉克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微微拧起来。
我把灵识压迫放松，脸沉下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龙蛋安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它在思考，一种缓慢的笨拙的像刚学会转动的齿轮一样的思考。
然后它很久没动静。
"你什么意思？"我觉得小东西可真令人讨厌，“别装死，说话！”
然后它轻轻动了一下，我感应到了它的情绪，它在拒绝，拒绝出来。
我耐心一向不足，我威胁：“你要是不自己出来，我就把你刨出来，红烧、麻辣、清蒸，随便挑。”
龙蛋没动静了，它开始装死。
"出来吗？"
没反应。
"不要装死。"
还是没反应。
我在精神链接里瞪了那颗蛋几秒钟，它装死装得像一颗真正的石头。
我收回灵识，睁开眼。克拉克还在睡，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喘。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指节微微蜷曲，像在梦里也在护着那颗蛋。
我没跟那颗蛋开玩笑，我不打算让克拉克继续用生命供养这颗蛋。
我面无表情，拿过旁边的手机，给布鲁斯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有事找你。】
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还没，什么事？】
【见面说。我去找你。】
他发来韦恩庄园书房的定位。
我翻身下床，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一件卫衣套上。我给克拉克施了沉眠咒和防护罩，确保他睡得更沉，且只要有人靠近或者他自己醒来，我立刻能感知到。
"睡吧。"我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然后我推开窗户，跃入夜色。从我们公寓到韦恩庄园，正常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但我不用开车——我隐去身形，在云层上方展开翅膀，脊背上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风从耳边掠过，大都会的灯火在下方迅速后退，变成一条流淌的光带。
三分钟后，我出现在韦恩庄园的书房。
布鲁斯还没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实木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我看不懂的数据。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杯沿有一圈干涸的咖啡渍。桌上的纸质文件堆了半尺高，角落里还有一台正在运行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刚在窗台上站稳，他已经转过头来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眨了眨，然后他站起来，打开了窗户。
"蒂安，"他问我，"怎么这么晚过来？"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面无表情地坐到沙发上，直奔主题：“我打算把龙蛋取出来，不能再等了。”
布鲁斯的手停在一张文件上，整个人顿了一拍。他蓝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取出来？怎么取？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
“剖腹产。”
“剖腹产？”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克拉克快撑不住了。”我皱眉，“龙蛋汲取他能量五年，已经进入平台期却不肯孵化。它太满足现在的‘母体’了。再拖下去，克拉克会被活活吸干。你看克拉克最新的身体报告了吗？”
他沉默了，他走到沙发对面的另一张椅子前坐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你跟克拉克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