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苏昌河靠在榻上,闭目调息。
控万蛊,需以心血为引。刚才那一幕看似轻松,实则已耗了他半数精血。
大长老坐在一旁,把着他的脉,眉头紧锁:“你何必如此拼命?”
“不这样,镇不住他们。”苏昌河睁开眼,“现在,族长一脉暂时不敢妄动了。”
“可你的身体……”
“养几日就好。”苏昌河笑了笑,“大长老不必担心。”
大长老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叹了口气:“昌河,你实话告诉老夫,中原那个人,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苏昌河沉默。
许久,他才轻声说:“重于一切。”
大长老怔住了。
“若没有他,”苏昌河看向窗外,似是回忆起什么,“我恐怕早就死在蛊窟里了。是他让我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可是昌河,”大长老叹息,“你是圣子,他是中原人,你们——”
“我知道。”苏昌河打断他,“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无数阻碍,可那又如何?”
他转头看向大长老:“我喜欢他,想要他,想永远和他在一起。这是我的心意,谁也改变不了。”
大长老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跪在蛊神像前,说“我愿意继任圣子”的少年。
那时的苏昌河眼神清澈却空洞。
而现在的苏昌河眼中有了光。
“罢了。”大长老摇摇头,“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是莫要忘了,你终归还是苗疆的圣子。”
“我不会忘。”苏昌河郑重道,“但我也永远不会放开他。”
永远不会。
银铃不知为何,轻轻一摇。
叮铃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他闭上眼,想象着卓月安现在在做什么,大概不是在练剑就是在书房办事吧。
月色如水。
千里之外的无剑城,卓月安正站在书房中,给今日新换的花枝浇水。
他的腰间别着那枚小铃铛。
叮铃——
-
由于苏昌河雷霆手段和强大实力,苗疆的这场内乱到底是雷声大雨点小,圣蛊殿终于迎来了安宁。
苏昌河站在殿前,俯瞰山下七十二寨。晨雾如纱,缠绕在山腰,远处传来祭祀的鼓声——今日是蛊神节。
半月前的蛊神祭上,他彻底震慑了族长一脉后,乌蒙族长交出了大半权柄,带着儿子乌岩退居南七寨,承诺不再生事。
代价是苏昌河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圣子,”阿丑从身后走来,手中捧着一件月白色外袍,“蛊神节要开始了,大长老请您过去。”
苏昌河接过外袍,指尖抚过布料,这是中原的丝绸。他记得卓月安常穿这个颜色的衣裳,像月光,又像初雪。
“知道了。”他说。
蛊神节的仪式冗长,祭礼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束时已是正午,苏昌河回到圣蛊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
“圣子。”殿外传来阿丑的声音,“有中原的信使求见。”
苏昌河一怔:“什么?”
“是无剑城的人,”阿丑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说是奉少城主之命,送来贺礼。”
苏昌河猛地起身,快步走向殿门。
殿外站着一名黑衣护卫,风尘仆仆,腰间佩着令牌。见苏昌河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在下无剑城暗卫,奉少城主之命,恭贺圣子平定内乱,特备薄礼庆贺。”
他双手奉上一只锦盒。
苏昌河接过,指尖微颤。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画轴,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玉瓶。
展开画轴,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画上是无剑城的秋色,满城枫红,火红的枫叶下站着一人,月白衣衫,墨发轻扬。那人微微侧首,眼中含笑,像是在看画外的人。
画的右下角另附一行清隽小字:“见画如晤。——月安”
苏昌河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拿起青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雅的药香飘散出来,瓶中是一粒粒莹白药丸。
“少城主说,”玄七低声道,“圣子恐耗损心血,此药可助调养。每日一粒,务必服完。”
苏昌河握紧玉瓶,开口:“他还好吗?”
“少城主很好。”玄七顿了顿,“少城主让我转告你,他新种了许多蓝色小花,养的很好。”
那天清晨,苏昌河悄悄放在他窗台上一束花。
“你回去告诉他,”苏昌河的声音有些哑,“药我会按时吃。等苗疆局势彻底稳定,我就回去。”
“是。”玄七躬身。
送走信使后,苏昌河将画轴挂在自己房中最显眼的位置。
每当处理事务累了,他便抬头看画。
这一等,又是半年。
半年时间里,苏昌雷厉风行地整顿了苗疆各部。他废除了一些陈旧族规,设立了些新的制度,又力排众议开了与中原的商路。七十二寨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少。
大长老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深秋的一个清晨,苏昌河正在批阅文书,阿丑匆匆进来:“圣子,大长老怕是不行了。”
苏昌河手中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片。
他赶到圣蛊殿偏殿时,几位长老都已到了。大长老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昌河……”大长老睁开眼,看见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来了。”
苏昌河握住老人枯槁的手:“大长老。”
“别难过,”大长老轻声说,“老夫活了八十七岁,够本了。只是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苗疆。”
“我会守好苗疆的,”苏昌河认真地说。
大长老看着他,眼中是欣慰,也有一丝心疼:“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苦了。这些年,为了苗疆,你付出太多。”
“不苦。”
“撒谎。”大长老笑了,“你心里装着一个人,装着千里之外的牵挂,怎么会不苦?”
苏昌河低下头,别开了眼神。
“去吧,去吧”大长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到中原去,去找他。苗疆已经稳定了,有几位长老在,出不了什么乱子。”
“可是——”
“没有可是。昌河,人生苦短,莫留遗憾。”
“喜欢一个人,就要去见他、守着他,和他在一起。”
“记住,”大长老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是苗疆的圣子,但你也是苏昌河。”
“……是。”
大长老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安详的笑:“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去吧,去见你想见的人。
话音落下,大长老的呼吸停止了。
殿中一片寂静。
苏昌河跪在榻前,久久未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长老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圣蛊殿前的石阶。那时他还小,害怕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是大长老温柔地告诉他:“别怕,别怕,它们会保护你的。”
如今,那个保护他的人不在了。
三日后,大长老下葬。
苏昌河一身缟素,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一枚银铃。
葬礼结束后,苏昌河在圣蛊殿召开了长老会议。
“我要去中原一趟,”他开门见山,“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在此期间,苗疆事务由二长老和三长□□同代理,重大决策可用传音蛊与我商议。”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圣子,”二长老犹豫道,“大长老刚走,此时离开,恐怕——”
“苗疆已定,”苏昌河平静地说,“族长一脉不敢妄动,各部安稳,商路畅通。我离开一段时间,不会有事。”
“那您何时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苏昌河顿了顿,“或许还会带一个人回来。”
长老们愣住了。
“圣子,您是说…”
“我要带我的伴侣回来,”苏昌河坦然道,“他是中原人。若他愿意,我会与他结蛊为誓,永世不离。”
殿中一片哗然。
“这、这不合族规!”三长老急道。
“族规可以改。”苏昌河看向他,眼中全是犟种般的坚定。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昌河站起身,“我心意已决。若诸位长老不同意,我也可以辞去圣子之位。”
“圣子不可!”众人惊呼。
“我自然说到做到。”苏昌河环视全场,“但我想提醒各位,没有我,苗疆能否维持如今的安稳?”
无人应答。
蛊神祭上苏昌河能控万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样的力量,现在除了他,苗疆再无第二人。
次日,长老会通过了苏昌河的提议。
条件是他必须在一年内返回苗疆,并且要保证无剑城能够与苗疆建立友好盟约。
苏昌河答应了。
十日后,一切安排妥当。苏昌河将圣子印信交给二长老,又嘱咐阿丑留守圣蛊殿,随时传递消息。
临行前的夜晚,他独自登上望蛊崖。
崖高千仞,风如刀割,站在崖边可以看见无数座山的轮廓在月色中绵延起伏。
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回忆浸透了这里。
但他现在要离开了。
“月安,”他轻声说,“我来了。”
天还未亮,苏昌河便启程了。
他只带了一辆马车,两个护卫,还有简单的行囊。马车驶出圣蛊殿时,山道上已经站满了人,寨主、长老、蛊师,还有普通的寨民。
“恭送圣子——”
苏昌河掀开车帘,望向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眼中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竟然是祝福。
他一时哑然,忽然想起大长老临终前的话:“你是苗疆的圣子,但你也是苏昌河。”
是啊,他是苏昌河。
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爱会痛的普通人。
马车驶出苗疆地界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苏昌河换上了中原的服饰,腰间佩着先前卓月安送的那柄软剑。他甚至对着铜镜照了照,对自己的着装颇为满意。
“圣子,前面就是中原第一镇了,”护卫在车外道,“要歇息吗?”
“不用,”苏昌河道,“继续赶路,尽快到无剑城。”
七日后,马车驶入无剑城地界。
苏昌河掀开车帘,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与卓月安分别,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心情却截然不同。
那时是离别的苦涩,如今则是重逢的期盼。
“直接去城主府。”他说。
“是。”
马车驶过城门时,守卫拦下检查。苏昌河递出那半枚玉佩,守卫一看,立刻恭敬放行:“原来是少城主的贵客,请。”
苏昌河在城主府的门前下车,对自己的护卫道:“你们先去寻个地方安顿下来。”
“是。”
深吸一口气,苏昌河走进城主府。
府中仆从见他面生,上前询问:“公子是?”
“我找卓月安。”苏昌河说,“就说……苗疆故人来访。”
仆从一愣,随即恍然:“您、您是苏公子?少城主吩咐过,若是您来了,直接请去书房!请随我来。”
苏昌河跟着仆从穿过回廊,心跳越来越快。
城主府依旧气派,只是花园里果然多了许多蓝色小花,在风中摇曳生姿。
穿过花园到了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卓月安正,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仆从正要通报,苏昌河抬手制止:“我自己进去。”
他轻轻推开门。
书房内,卓月安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文书。他依旧穿着一袭月白长衫,墨发以玉簪束起,背影挺拔。
苏昌河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仿佛感应到什么,卓月安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卓月安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是惊讶和喜悦:“昌河?”
苏昌河笑了,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月安,我回来了。”
“……”卓月安的声音莫名有些哑,“我等了好久。”
“对不起,”苏昌河低声道,甚至胆大包天地顺手抚了抚卓月安的长发,“让你久等了。”
卓月安松开他,仔细打量他的脸,“你瘦了。”
“想你想的。”
这话说得直白,惹得卓月安耳根微红,一把将人推开,骂他油嘴滑舌。
“好好好,我的错。”苏昌河乐得不行,忽又从怀中取出那枚银铃,轻轻一摇,“你听见了吗?我每天都会摇铃,想着你能不能听见。”
卓月安也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银铃:“许是相隔太远的缘故,只能时有时无的听见铃声,别的什么都听不见。每次铃响,我都会想着是不是你在想我。”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
卓月安训完话,两人又相视而笑。
书房内,久别重逢的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苏昌河讲了苗疆这半年的变故,讲了大长老的离世,讲了长老会的决定。卓月安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
“辛苦了。”他安慰道。
苏昌河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月安,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愿不愿意,”苏昌河顿了顿,难得有些紧张,“愿不愿意跟我回苗疆?当然,不是永远住在那儿,我可以两边跑。苗疆需要我,无剑城也需要你,我们可以找到平衡的方法。”
卓月安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苏昌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他急忙说,“我可以常来中原,我们可以——”
“我愿意。”卓月安打断他。
苏昌河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愿意。”卓月安微笑,“昌河,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如果是你的话,我想要和喜欢的人一起。”
“你、你…喜欢我?”苏昌河的声音有些抖。
“喜欢,”卓月安坦然道,“大概很早以前就喜欢了吧。只是那时我不懂,后来懂了,你却不在。”
苏昌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卓月安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无奈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我们俩个啊……明明互相喜欢,却都不敢说,白白浪费了三年时间。”
“现在不浪费了,”苏昌河握住他的手,“以后的日子,我们一天都不浪费。”
“嗯。”
-
两人在书房里聊到黄昏,直到仆从来请用晚膳。
膳厅里,城主卓雨洛已经在了。见到苏昌河,他微微一笑:“苏公子,好久不见。”
“城主。”苏昌河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卓雨洛示意他坐下,“月安这半年可是天天念叨你,如今你来了,他也该安心了。”
苏昌河看向卓月安,那人耳根又红了。
晚膳很丰盛,席间,苏昌河正式提出了苗疆与无剑城结盟的意向。
卓雨洛认真听完,点头道:“这是好事。无剑城与苗疆交好,对双方都有利。具体细节,明日我们再详谈。”
“多谢城主。”
“不过,”卓雨洛话锋一转,眼中带着笑意,“比起盟约,我更关心另一件事——你和我家月安,打算何时办喜事?”
苏昌河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差点儿把自己送走。
卓月安无奈:“父亲。”
“怎么,还不让说了?”卓雨洛笑道,“苏公子,我可是听说了,你在苗疆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说要带伴侣回去。如今人来了,总得有个名分吧?”
苏昌河红着脸,小声说:“我想和月安结蛊为誓,在苗疆办一次仪式。然后回无剑城,再办一次中原的婚礼。”
“好!”卓雨洛满意地点头,“就这么办。日子定了吗?”
“呃,还没……”
“那就尽快定,”卓雨洛拍拍儿子的肩,“月安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那晚,苏昌河依旧住在听雨轩。
卓月安送他回去,两人在院门前停下。
“月安,”苏昌河忽然说,“我好像在做梦。”
“为什么?”
“因为太美好了,”苏昌河看着他,“美好的不真实。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吗?真的可以做你的伴侣吗?”
“可以,”卓月安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昌河,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两全,但我们可以找到平衡。苗疆需要你,无剑城需要我,但我们也需要彼此。以后,我陪你回苗疆,你陪我在无剑城。”
苏昌河有些踌躇,甚至看起来有些焦虑:“会很累。”
“但值得。”卓月安微笑。
苏昌河看着他,忽然凑上前,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分不清彼此。
许久,苏昌河松开他,额头相抵:“月安,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
—END—
天老爷终于挤出时间完结了if线,果然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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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IF昌暮·见安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