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他二人便就在这样东奔西走的出任务中消磨掉许多时间,很快,到了该他们这批人进鬼哭渊的时候。
另一世的苏昌河原本替被选中的苏暮雨做了那点灯童子,最后堪堪逃过一劫,被苏暮雨在暴雨夜间救下,这才留了性命。这一世倒是不同了,苏昌河等那慕家人离开后,自己提前跑回了暗河。
不过还是遇上了准备去寻他的苏暮雨。
“你回来了?”苏暮雨正想偷偷逃出去救人,没想到这人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倒是心下稍安,“我还以为——”
声音戛然而止,借着灯火,他看清了苏昌河此刻的模样。
胸前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脸上溅着血点,嘴角却仍挂着笑,只是这笑意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反倒显得有些诡异。苏昌河站得倒还算直,但仔细看去,他的左手虚虚按在肋下,指缝间一片深色。
自然是血。
“还以为我死了?”苏昌河接过他的话头,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抬脚想往前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苏暮雨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寒凉黏腻,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眉头立刻蹙紧,声音沉了下去:“伤在哪儿?”
“没事,一点小伤……”苏昌河还想逞强,话没说完,就被苏暮雨半扶半拖地拽进了屋。
“又想骗我。”苏暮雨冷笑,直接骂了他一句。
门在身后合拢。
屋内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一点。
苏暮雨将苏昌河按坐在床上,转身点燃桌上的蜡烛,昏黄光晕散开,照亮了苏昌河的浑身狼狈。
“赶紧把衣服脱了。”苏暮雨去拿伤药,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昌河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对上苏暮雨转回来那双在烛光下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嘶着气,艰难地扯开身上的衣物。
苏暮雨只看了他全身的伤口一眼,唇抿得更直。他沉默地打来清水,拧了布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冰凉的布巾触到伤口,苏昌河猛地吸了口冷气,肌肉几乎是瞬间绷紧了:“嘶…苏暮雨,你轻点!谋杀啊?”
“闭嘴。”苏暮雨头也不抬,语气冷硬。
他清理得很快,然后拿起药瓶,将止血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苏昌河额上渗出冷汗。
烛火跳动,将苏暮雨的侧影投在墙上,他的睫毛很长,让苏昌河看不清他的情绪。
“……”苏暮雨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谁动的手?”
“还有谁?”苏昌河缓过来后喘了口气,“慕阴真本以为选了你去点灯,就能随便拿捏你了,哪里会想到我肯替你去送死。”他哼笑一声,“唉,也是小爷我命硬,死不了。”
“你不该去。”苏暮雨忽然说。
“嗯?”苏昌河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苏暮雨重复到,“你不该替我去。”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很是猖狂:“哟,难得你知道心疼我?”他盯着苏暮雨的侧脸,哼哼唧唧道,“别说这些,我不爱听,本来也是我欠你的。”
又是这句话。
苏暮雨没再继续回他,只是沉默地继续手上包扎的动作。
屋内只剩下布料撕扯声,苏昌河看着苏暮雨低垂的眉眼,觉得身上的伤也没那么难捱。
等所有伤口处理完毕,苏暮雨额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直起身,吹熄了蜡烛。
“躺着,别动。”他简短地命令。
苏昌河这次倒是听话,慢慢挪动身体,在床上躺平。
硬木板硌着背后的伤,并不舒服,但疲惫和失血的眩晕感很快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听觉却变得格外敏锐。
他听见苏暮雨轻缓的脚步声,听见水被倒掉的声音,听见他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苏昌河能感觉到苏暮雨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喂,苏暮雨。”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有些沙哑。
“嗯。”
“如果……嗯,我真死在那儿了,你会怎么样?”
问完,苏昌河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期待什么答案?苏暮雨难道还会为他掉眼泪不成?
苏暮雨可以是个杀手、可以是个剑客,却唯独不能是个君子。
沉默。
久到苏昌河以为苏暮雨不会回答,然后,他听到了苏暮雨的声音,很轻:“我会杀了慕阴真。”
-
鬼哭渊试炼,果然,他和苏暮雨再次分到了一组。
苏昌河无意阻拦此事的发生,毕竟苏暮雨说过,他们两个人都会活下去。联手破阵后,场内还剩下他们二人,苏昌河撕下衣角为苏暮雨包扎了手心的伤口,起身,依然是反手一刀,直接捅向自己的要害。
“你疯了?!”苏暮雨大惊,死死拽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动作。
“没有。”苏昌河笑得,笑得比哭还难看些,他难得有这样感性的时候,将脑袋抵在了苏暮雨的肩上,喃喃到:“我没疯。”
“我和你说过,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苏暮雨的嗓子几乎哑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一个人从鬼哭渊出去,很多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苏暮雨问他:“你说的‘很多事情’是指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苏暮雨气急,一把握住苏昌河匕首的刃,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被割得鲜血淋漓。
苏昌河正好低着头看见,哭得一颤一颤的,也顾不上捅自己了,松了匕首便去扒苏暮雨的手,“你松开!”
苏暮雨抬手将匕首甩得很远,滚落在枯叶与碎石之间,刃上沾着两个人的血——他的,和苏暮雨的。苏暮雨的身上没什么力气,靠着树干。
“你不想活了?”他看着苏昌河,很直接地问。
“不是。”苏昌河摇头。
“别开玩笑了,”苏暮雨怒道,“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
“说话,别装哑巴。”
“我是个坏人,你不会希望我活着的。”苏昌河抬起头,眼眶通红。
“谁说的?”苏暮雨问,声音压得低,“告诉我,这话是谁说的?”
苏昌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他想说,是你说的,苏暮雨,是前世的你,在最后那场长街对峙里,你站在我的对面,你喊了我最后一声“昌河”,只是眼里全是失望。
可他不能说。
鬼哭渊的风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某种嚎叫,也许是什么野兽,在这试炼之地的黄昏里更添几分诡谲。
“没有人说。”最终,苏昌河只是摇头,声音干涩,“是我自己知道的。”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肋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苏暮雨立刻伸手扶住他,动作比意识更快。那双总是稳定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知道什么?”苏暮雨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剖开他的皮囊,直看到他的骨头中去,“你知道我会怎么想?苏昌河,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苏昌河猛抬头,话到嘴边又死死咬住。
他不能说。不能说他见过苏暮雨对他失望的眼神,不能说他记得那双眸子里最后一点温度熄灭的样子。
那是比这世上任何刀刃都锋利的武器。
他别过脸,看着远处的枯枝和怪石。
“就凭我了解你。”苏昌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颓然,“苏暮雨,我知道,你也知道。你的心里有一条线,有些事过了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我,早就过线了。在很久以前,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
我越过了那条线,然后,走向和你截然不同的道路。
于是我们相遇。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苏暮雨似乎听懂了。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风声呜咽。
“我不需要你替我划那条线。”苏暮雨忽然说。
他松开搭在苏昌河肩上的手,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失血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我的线在哪里,我自己会判断。你是什么样的人,该不该活着,不应该由我来判断。”
“你并没有那么了解我,而且,你也没有那么了解自己。”苏暮雨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看着苏昌河,像是在下什么定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