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重重翠绿在雾中若隐若现,马车驶入深山,轮子碾过青苔,溅出昨日暴雨后未干的残留水珠。苏昌河已换了马车,他掀开车帘,探头看向窗外,山道蜿蜒,路旁野花上有蝴蝶稍做停驻。
这里每一寸泥土都透着熟悉的味道。
可这一次回来,他的心情却与往日不同。
“圣子。”阿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前面就要到望蛊崖了,要歇息片刻吗?”
“不必。”苏昌河道,“赶赶路,直接回寨中。”
“是。”
马车继续前行。
山路越发崎岖,车身颠簸得厉害,若不是因为无法买到换骑的马,苏昌河是决计不会乘马车的。
苏昌河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可脑海中却全是前几夜离别时的情景,卓月安站在月光下,就那样温柔地望着他。
他忽然很想掉头回去。
可他知道不能。
苗寨中有座圣蛊殿,建在苗疆最高的那座山峰上,马车停在殿外时,已是黄昏时分。
天空是诡谲绮丽的紫红色,云层在山间流淌,如血如霞。
阿丑掀开车帘,苏昌河缓缓走下马车。
他换上了圣子的服饰,一身玄黑长袍,瑰银色蛊纹泛着危险的冷光,额间银饰繁复而华丽,衬得他那张脸越发妖异,仿佛是山中化形的精怪。
他抬眼,扫过眼前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族人纷纷低头行礼。
“圣子归寨——”
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林间飞鸟。
苏昌河抬步踏向大殿,他的步伐很稳,黑袍下摆随着动作轻扬,银饰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叮铃——叮铃——
暮色四合,圣蛊殿前的火把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门前,三位族老并排而立。
最中间的是大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拄着根拐杖。他看向苏昌河,眼中情绪颇为复杂。
“回来了。”大长老开口,声音沙哑。
苏昌河上前,微微颔首:“昌河见过大长老。”
“起来吧。”大长老伸手扶他,“这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苏昌河站起身,“大长老的身体——”
“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大长老苦笑,“进去说吧。”
殿内,烛火通明。
大殿正中供奉着蛊神像,香火缭绕,两侧是历代圣子的牌位,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殿顶。
苏昌河站在神像前,上了一炷香。
“族长一脉如今控制了南七寨。”大长老在他身后缓缓说道,“他们以你‘久居中原,恐失蛊神眷顾’为由,要求重选圣子。”
苏昌河没有回头:“长老们的意见呢?”
“三十六寨支持你,二十一寨中立,十五寨……倒向了族长。”大长老叹息,“昌河,你若再不回来,圣蛊殿恐怕就守不住了。”
“我回来了。”苏昌河转身,看向大长老,“所以,他们不会得逞。”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眼中的嘲意却让殿中几位长老心头一凛。
这才是真正的圣子,那个三年前尚且稚嫩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真正的万蛊之王。
“你打算怎么做?”二长老问。
苏昌河走到窗边,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三日后,开蛊神祭。”
“什么?”三长老惊道,“蛊神祭十年一开,上一次是三年前,如今……”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苏昌河打断他,“族长一脉不是说我失蛊神眷顾吗?那就在蛊神祭上,让蛊神亲自告诉他们,谁才是真正的圣子。”
殿中一片寂静。
许久,大长老缓缓点头:“好。”
“但是昌河,”他看向苏昌河,眼中带着深意,“开蛊神祭需以圣子心血为引,你……”
“我明白。”苏昌河说,“我有分寸。”
他有分寸。
他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夜色渐深,长老们陆续离去。苏昌河独自留在殿中,站在蛊神像前,久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银铃。
入手冰凉。
他将它握在掌心,闭上眼。
“月安。”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殿外呼啸的山风。
他忽然觉出一种莫名的疲惫。
想就这样下山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这样回到中原去。
可是不能。
他是圣子,圣子没有任性的资格。
殿门被轻轻推开。
阿丑端着食盒走进来,看见苏昌河的背影,脚步微顿:“圣子,该用膳了。”
苏昌河没有回头:“放那儿吧。”
阿丑将食盒放在桌上,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圣子,您是不是在想无剑城的那位?”
苏昌河转过身:“你话真多。”
阿丑跪下:“属下该死。只是属下看圣子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的。”
苏昌河沉默片刻,忽然问:“阿丑,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阿丑愣住了。
他看见烛火下,圣子的眼中竟有一丝迷茫。那眼神,像极了很久之前那个尚未继位的少年。
“属下不知。”阿丑低下头,“属下从未喜欢过谁。”
“算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苏昌河轻笑,“我就是觉得很想他。”
很想见他,很想听他的声音,很想被他那样温柔地看着。
“圣子,”阿丑小心翼翼地说,“等此间事了,您还可以回中原的。”
“回中原……”
苏昌河走到窗边,望向无剑城的方向。千里之遥,隔着十万大山、隔着无数城池,也隔着无法逾越的责任。
还好,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说,“阿丑,若三日后我出了什么事,你记得替我办一件事。”
“圣子!”
“听我说完。”苏昌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若我出事,你将这枚玉佩和这封信,送到无剑城少城主卓月安手中。”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与那枚一直被他随身携带的玉佩一起放在桌上。
信是昨夜写的,内容不得而知。
阿丑看着那封信,眼圈红了:“圣子,您不会有事的,蛊神会庇佑您!”
“但愿吧。”苏昌河笑了笑,“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
阿丑退下后,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苏昌河重新走回蛊神像前,思索良久,方才开口。
“蛊神在上,”他低声祈祷,“请祝福我能与他再相见吧。”
烛火摇曳,神像的面容在光影中模糊不清。
-
蛊神祭如期举行。
七十二寨的寨主、长老、蛊师悉数到场,连族长一脉的人也来了,他们站在广场东侧,与西侧的大长老一脉泾渭分明。
气氛凝重。
日上三竿时,苏昌河出现在殿前高台上。
他依旧穿着黑袍,“今日开蛊神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请蛊神示下——谁,才是真正的圣子。”
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哗然。
族长一脉中,果然有一个中年男子做了出头鸟,大步走出:“苏昌河!你久居中原,疏于蛊道,有何资格开蛊神祭?”
苏昌河看向他,眼神冰冷:“乌蒙族长,你是在质疑蛊神的决定?”
“我质疑的是你!”乌蒙族长喝道,“你若真有底气,敢与我儿乌岩比试蛊术吗?”
乌岩,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蛊师,也是族长一脉想要推举的新圣子。
苏昌河笑了。
“好啊,当然好。”他眯着眼说,“你想怎么比?”
“简单!”乌蒙族长扬声道,“就比最基础的控蛊。”
“可以。”苏昌河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若我赢了,”苏昌河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今往后,不许再有人觊觎圣子之位。”
乌蒙族长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咬牙道:“好!但若我儿赢了……”
“若乌岩赢了,”苏昌河笑着说,“我自愿让出圣子之位,此生永不出现在苗疆。”
“圣子!”大长老惊道。
苏昌河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开始吧。”
比试在广场中央进行。
乌岩先出手。
他取出一只竹筒,打开,放出一群血红色蛊虫。蛊虫在空中飞舞,引来惊呼。
“是血蛊!乌岩竟然练成了血蛊!”
“不愧是族长之子……”
乌岩得意地看向苏昌河:“该你了。”
苏昌河没有说话。
他抬手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他轻轻一弹,血珠飞向空中。
下一刻,整座山上的蛊虫全都躁动起来!
地上的、树上的、空中的……无数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
到最后,连乌岩饲养的血蛊都脱离了控制,加入了虫群。
“这…这怎么可能……”乌蒙族长脸色惨白。
苏昌河收回手,看向乌岩:“还要比吗?”
乌岩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不必了。”苏昌河转身,面向众人,“谁还有异议?”
无人敢应。
连族长一脉的人都低下了头。
苏昌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乌蒙族长脸上:“记住你的承诺。”
说完,他转身走向圣蛊殿。
一挥袖,圣殿大门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