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一辆青篷马车碾过官道,晨露随着马车驶过的震动滚落泥土,而车辕上系着的银铃也清脆作响。
苏昌河倚着车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握着的玉佩。
白玉上雕着流云状,另外还有个天下无剑城的徽记,正是卓月安当年在苗疆亲手所赠。三年光景飞逝,玉佩已被抚得温润生光,那个在南疆十万大山中相逢一面的白衣少年,如今已是名震中原的无剑城少城主。
“小郎君在看什么?”赶车的叔伯回头笑道,“这玉佩你日日都要看上三五回。”
他慌忙将玉佩藏回衣襟,耳根微红:“只是个朋友的旧物。”
正说着,马车猛地颠簸,苏昌河掀帘望去,只见十余名黑衣客围住一驾月白色的马车,剑光如织网般罩下。
被围的人从马车中跃出,纵身而起,衣袂翻飞若鹤舞九天。
就在他凌空一斩于空中转身的刹那,苏昌河看清了那人的脸。
“月安!”
卓月安闻声回首,正对上苏昌河急切的眼眸。这一分神,斜刺里寒光已至。
“叮!”,一只淬着孔雀蓝的银镯撞偏剑锋,苏昌河如一片轻羽落在卓月安身侧,袖中蛊虫化作黑雾涌向刺客。
“苗疆的蛊!”刺客惊呼后撤。
卓月安收剑入鞘,冷月般的面容上露出些讶异:“昌河?你怎么……”
“我来找你。”苏昌河仰脸看他,三年光阴将昔日尚且有些稚气的少年郎雕琢成了美玉无瑕,唯有那双含笑的眼不曾改变。
护卫们清理战场的缝隙,卓月安执意检查苏昌河是否受伤,修长手指拂过他腕间佩着的银镯,温热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莫名惹得苏昌河的心跳如鹿。
许久未和人这般亲近过了,苏昌河有些出神的想到。
“还是这样莽撞。”卓月安摇头,却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后将其递到他唇边。
苏昌河为自己辩解道:“哪有,我刚才那不是一时着急嘛!”
“你啊……”
此后他们二人同行三日,苏昌河似乎总爱寻由头贴近,夜宿时,每每睡着了后就下意识靠近卓月安。
卓月安只当他是心性,每每纵容,却不知那苗疆少年在他呼吸平稳后,会偷偷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这日,众人行至桃花渡,天公忽降急雨。
两人躲进路边茶棚,苏昌河仔细编好的发辫被雨水打散了大半,卓月安自然而然地取过木梳为他梳理。
“当年在苗疆,你也是这样帮我梳头。”苏昌河蹲在他身前,托着脸,望着檐外暴雨说道。
卓月安手势微顿。
他恍然记起三年前的月夜,少年苏昌河跪坐在竹楼里,用沾着药汁的布巾为他擦拭伤口,墨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
“叮铃——叮铃——”那一夜,清脆的声音伴着他入眠。
“少城主!”驿马疾驰而来,信使呈上一封信,“城主急信。”
苏昌河注意到卓月安阅信后眉间蹙痕,心底一转,便趁他吩咐事务时将一枚同心蛊埋进他的香囊内。
苗疆巫蛊,可杀人亦可护人,这蛊虫会在危难时为月安挡灾。
雨后启程,苏昌河借口赏景与卓月安共乘。马车碾过碎石剧烈颠簸,他却顺势跌进对方怀中。
“小心。”卓月安扶住他腰侧,面上似有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苏昌河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他下颌:“月安,我——”
话未出口,马车突然刹住。
掀开帘子一看,窗外暮云沉沉,无剑城的轮廓已然出现在眼前。
“我们到了。”卓月安微笑,轻轻将他推开半尺。
入城时守卫肃立行礼,苏昌河望着身旁之人端坐马背的挺拔身影,忽然觉得这三日短得像一场美梦。他下意识去摸怀中玉佩,颇为失魂落魄的情态。
暮色笼罩了无剑城。
侍卫先一步被卓月安派回城主府了,两人牵马而行。青石板路的两侧楼阁林立,檐角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城内弥漫着烟火气,与苗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氛围。
苏昌河牵着马,跟在卓月安身后半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对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影上。
入了城,卓月安似乎更加沉静,周身那种属于少城主的风姿愈发明显。沿途不断有人打招呼,朝他行礼或是唤一声“少城主”,卓月安笑着颔首,步履从容。
城主府。
“昌河,”卓月安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一座临水而筑的精致院落,“那是听雨轩,我已命人收拾妥当,你暂且住下。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管事。”
无剑城中灯火如星,听雨轩临水而立,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轻响。
苏昌河站在院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他回头,望着卓月安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一袭月白衣衫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飘飘然着,就像卓月安这个人一样。
“月安。”他低声唤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玉佩,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三年前在苗疆,卓月安将这块玉递到他手中,笑着说:“若你来中原,便凭它来无剑城找我。”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相思,只觉得这人生得真好看。
如今他懂了,却不敢说。
次日清晨,卓月安派人送来几套赶制的中原服饰,让他换上。
苏昌河挑了一件黑色的长衫,对着铜镜仔细系好衣带,又将自己编好的发辫拆开,学着中原人的样子用发带束起。他走出听雨轩时,正遇上卓月安从廊下走来。
“昌河,”卓月安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这身衣裳很适合你。”
苏昌河只觉得自己心跳快了几分,面上却故作镇定:“你们中原人的衣服穿起来倒是麻烦得很。”
卓月安安抚他:“慢慢就习惯了。”
两人并肩往膳厅走去,苏昌河悄悄侧目。
卓月安今日只穿了一袭浅青常服,墨发以玉簪束起,更显得君子雅正、清贵出尘。
“你总看我做什么?”卓月安忽然转头。
苏昌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红,“你好看……啊!不是,我、我是在看你们无剑城的建筑,和我们苗疆很不一样。”
卓月安抱臂看着他,眼底似有笑意。
-
第二日,晨光熹微时候,无剑城城主府内的花园中还沾染着未干的露水。
苏昌河早早便醒了,心里惦记着昨夜偶然听到侍女们议论,说少城主归来后似是忙于事务,在书房熬到深夜。
他到底还是没改在苗疆养出来的习性,赤着脚踩过湿润草地,像只猫儿般溜进了花园深处。
苗疆的少年对山林草木有着天然的亲近,他挑剔的目光掠过那些名贵花卉,最终停在了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
那里生着一丛不起眼的蓝色小花,花瓣细碎,颜色却如雨后澄彻。
苏昌河觉得,这花像极了初遇时卓月安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温柔,甚至还有隐藏极深的脆弱。
故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个初入江湖却不幸遭遇追杀的少年在机缘巧合下被另一个苗疆少年救下,两人在一起共度了几日。
便是那几日的光景,让苗疆少年记了三年。
苏昌河小心翼翼地采下几支,用细草茎将它们松松捆成一束。歪头想了想,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雕成蝴蝶形状的银铃,轻轻系在了花茎上。
捧着这束花,苏昌河熟门熟路地绕到卓月安书房的外窗下。
他知道,卓月安有开窗换气的习惯。
窗户果然虚掩着。
他屏住呼吸,悄悄推开一些,将那束蓝色小花轻放在了窗台上,若是屋内人从书案后抬头,一抬头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闪身躲到一旁的假山后,心脏怦怦直跳。
会喜欢吗?不对不对,月安能看见吗?
没过多久,书房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卓月安的身影出现在窗边,他似乎正准备将窗户完全推开,目光却先被那抹蓝色所吸引。
他修长的手指拿起那束花,指尖拂过柔嫩的花瓣,自然也触碰到了那只小巧的银铃,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铃”声。
苏昌河几乎攥紧了衣角。
他透过窗户,看见卓月安低头嗅了嗅那束花,清冷的眉眼在晨光中似乎柔和了几分。
少城主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询问侍卫,只是拿着花转身回到书房内,寻了个素净瓷瓶,注入清水,将花束仔细地插了进去,然后将其放在了书案的一角。
苏昌河看着他将花收下,心底倒像是浸了蜜似的,好像回到了苗寨,看见成千上百只的蝴蝶随着祭祀的声铃响动翩飞着。
他悄然离开了,仿佛晨风路过。
而书房内,卓月安提笔批阅着文书,偶尔抬眼时,眼中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意。
微风从窗口送入,带来花草清香,也带来银铃清响,他似乎听到了某人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轻轻响在他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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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IF昌暮·见安蛊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