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阁建在无剑城北郊的一处山坳中,因为此地正好背靠铁矿,前面又有清溪,是绝佳的冶炼之地。
还未走近,便听得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待到走进去,只见坊内热火朝天,数十名工匠正在忙忙碌碌的锤打铁坯,火星四溅。
阁主原本正在楼上查看情况,见卓月安来了,赶忙迎下来:“少城主来了!新一批的弟子剑已铸完七成,您随意验看即可。”
卓月安颔首,随他步入内坊。
苏昌河跟在身后,好奇地打量四周。
苗疆多用短刀、弯刃或是匕首之类的武器,铸剑之术与中原大相径庭,这般规模的铸剑场面他确是头一回见。
中央的兵器架上整齐陈列着数十柄新铸成的长剑。虽然只是普通的弟子训练所用的剑,可细看剑身,很容易看到其上泛着的幽幽寒光,显然工艺十分精湛。
卓月安随手取下一柄,屈指轻弹剑身,声音清越绵长。他又细细检视各处,试了试剑柄握感,方才点头:“这一批成色不错。王阁主辛苦。”
王阁主憨厚一笑:“少城主过奖。对了,您上月吩咐的那柄软剑,师傅们试了几种新方子,昨日刚成了一把,您可要看看?”
卓月安眼中露出几分高兴:“劳阁主取来。”
不多时,一名老匠人捧着只长匣走来,小心翼翼打开。匣内铺着黑绒布,其上躺着一柄剑身细窄、柔若缎带的银色长剑。
卓月安执起剑柄,手腕轻抖,那剑身竟似活物般蜿蜒游走,银光如泄。
赫然是一把软剑。
“好剑。”苏昌河忍不住赞道。他虽不善剑术,却也看得出这剑锻造之精妙,绝非寻常兵器。
卓月安试了几式,收剑时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正是我想要的。多谢各位师傅了,也谢过阁主。”
王阁主也高兴,谦虚道:“哪里哪里,不是什么大事。”
卓月安将那柄软剑归入匣中,却未交给侍卫,而是转身递向苏昌河:“这剑轻巧灵动,与你或许也相合。这把便先送你罢。”
苏昌河一愣:“送我?”
“据我所知,苗疆兵器多以短巧见长,你眼下在中原行走,有柄长剑傍身总归要方便些。”卓月安语气平常,仿佛送出的只是个寻常物件。
苏昌河接过剑匣,指尖抚过冰凉剑身,心头思绪翻涌。
他抬眼看着卓月安,忽然问:“你待所有人都这般好么?”这话多少有些冒昧了,甚至隐约带了些古怪的怨气。
卓月安静了片刻,才道:“自然不是。”
简单一个回答便让苏昌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
原来不是啊。
那为何对他这般好呢?他们这算是什么?
未等他细想,卓月安已转身往外走去:“天色不早,该回城了。”
回程路上,因为剑匣的缘故,两人倒是不好骑马了,干脆共乘一辆马车回去。马车内很安静,苏昌河抱着那剑匣,指尖摩挲着匣上的纹路。
他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卓月安。夕阳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他侧脸上,乌黑的长睫在眼下投出薄影,薄唇微抿,气息却是逐渐缓和。
这人怎么连睡着了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昌河正看得入神,卓月安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苏昌河慌忙移开视线,只觉得自己耳根隐隐发烫。
“看什么?”卓月安问,嗓音带着些许倦意,低低沉沉的,撩人心弦。
“没、没什么。”苏昌河支吾道。
“对了,昌河,我其实早就想问……三年不见,你的性格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啊,有吗?”苏昌河移开视线,“大概是因为我的脾气变好了吧。”
卓月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
马车驶到城主府,卓月安将苏昌河送至听雨轩,临别前,道:“三日后,城中要办秋祀大典。你若无事,可与我同去观礼。”
苏昌河点点头,看着卓月安转身离去。那人的一袭衣衫逐渐没入夜色,像是被辉煌的烛火吞没掉了。
-
第二日午后,苏昌河百无聊赖地倚在院中的池边喂鱼,池中的鱼已然被他喂得十分饱了,但他指尖依旧捻着鱼食,心思飘得老远,显然正在神游天外。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苏昌河手一抖,又把大半把鱼食撒进了池里,有些贪吃的锦鲤不顾已经饱食的肚子争相涌来,水面漾开层层涟漪。
“昌河,你可莫要再喂了,这鱼儿也是无辜。”含笑的声音传进他耳中。
他转身,见卓月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一身浅青,手中着了卷书册,正含笑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苏昌河哑然,“昨日不是说今日忙着处理事情?”
“处理完了,顺路走到这里。”卓月安走近,目光落在他赤着的双足上,眉头微蹙,“你又没穿鞋。”
苏昌河莫名生出几分羞赫,小声辩解:“在苗疆习惯了…其实挺舒服的。”
卓月安轻叹一声。
“……就是长老们都说我没规矩。”
“不是没规矩。”卓月安行至他面前,距离近得苏昌河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檀香,“你只是在苗疆很自由罢了。”
自由得像一阵风,一只鸟,一只蝶。
苏昌河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月夜,卓月安浑身是伤地倒在他的竹楼附近。
“月安,”他说,“你好温柔。”
卓月安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你值得。”
这话问得苏昌河心头乱跳。
为什么值得?他们非亲非故,不过是三年前有过几面之缘……
卓月安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融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日苏昌河系在蓝花上的银铃蝴蝶。
“这铃铛,”卓月安将银铃放在掌心,指尖轻抚过蝶翼纹路,“我倒是记得,你在苗疆时戴着一对相似的。”
苏昌河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记得。”卓月安看着他,眸色温柔,“那夜我疼得睡不着,你就坐在床边,轻轻摇这铃铛。你说,在你们苗疆,银铃的声音能驱散噩梦。”
苏昌河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以为卓月安早就忘了。
“我还以为你早已经不记得了,就像——”
“就像什么?”
“……”
卓月安将银铃轻轻系回苏昌河腕间,动作细致,“昌河,我一直觉得,有些事、有些人,只要见了一眼,就是一辈子的事。”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苏昌河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卓月安却不再说什么了,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后日秋祀大典,我让人给你备好了衣裳,你得空试试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我还有些琐事,需得去处理一下。”
“嗯。”苏昌河点头,身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
叮铃——叮铃——
-
当夜,无剑城出现了一封来自苗疆的密信。
信是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商队而来的,内容用苗文写在特制的树皮纸上,看字迹,应该是族老亲笔。
苏昌河现在是这封信的主人,他拆开了它。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圣子离寨两月有余,心可安否?然需谨记,苗疆蛊术不可轻传,苗寨血脉不可外流。若遇心悦之人,当带回寨中以蛊为誓,永结同心。否则,必遭蛊虫噬心之痛。”
看完,苏昌河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焰舔上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很快只余灰烬飘落。
他端坐镜前,铜镜映出一张秾丽却冷漠的脸。墨发难得披散下来,额间未拆的银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双对着卓月安时会笑会亮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苗疆圣子,万蛊之王。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带回寨中……”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已然带了些凉薄的味道,“月安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会甘愿被困在那十万大山里?”
他伸手,指尖轻触镜面,镜中人眼神幽深。
可若是用蛊呢?
用情蛊,用同心蛊,用这世间最缠绵也最狠毒的蛊虫,将那人永远绑在身边——
指尖忽然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
苏昌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卓月安坐在白马上看向他时低垂的眉眼,牵他时的温热掌心,还有书房里那瓶被悉心照料的花。
那样干净,那样温柔的人。
他怎么舍得,又怎么忍心将那些蛊虫用在他身上?
“圣子。”
窗外忽然传来隐约的低声呼唤,用的是苗语。
苏昌河眼神一凛,推开窗。夜色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是个身着苗疆黑衣的青年,脸上刺着青色图腾,在看到苏昌河事,神色越发恭敬。
“阿奴,你怎么来了?”苏昌河用苗语问,语气冷淡。
“族老不放心,命属下暗中保护圣子。”阿奴单膝跪地,低头道,“还有…族老让属下提醒圣子,莫忘族规。”
“族规……”苏昌河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毫无温度,“呵,我记性向来很好。族老多虑了。”
此IF线是突然想写的脑洞,应该几章就会写完。如果有不喜欢的,等我写完这盘醋再回归主线,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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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IF昌暮·见安蛊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