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己吾县衙时，天已黑了。
马车在县衙侧门停下，荀若一路上很是疲惫，他先下了车，只是脚一沾地，膝盖便下意识软了一下。曹操在后头眼疾手快，迅速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肘，荀若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手臂抽回来，等自己站稳了，抬步就往院里走。曹操把包裹从车里拎出来，挎在肩上，然后跟在他的后头。
赵县丞听见动静，从偏厅迎出来，连忙拱手道：“荀县令和曹公子回来了。”又见荀若面色泛白，问了一句，“大人脸色不大好，可是路上颠着了？”
荀若摆了摆手，说：“无事，就是乏了。今日县里可有事？”
赵县丞便一桩一桩报：城北争地界的两户量完了田界，签了字；河滩桑林浇了最后一遍水；驿站那边的粮盘过了，数目对得上。荀若听了，点头说“知道了”，便让赵县丞赶紧回去歇息了。
赵县丞走后，荀若站在院中，秋末的风从墙头灌下来，凉得很。他拢了拢袖子，就往自己屋子走。曹操跟在后面，步子放得慢，不远不近地走着，一直跟到荀若屋门口。荀若推门进去，回身要关门，见曹操站在门外站着，便说：“你回西屋去歇着吧，不必跟着我，我沐浴一番便睡了。”
曹操好心问着：“景如，你不用晚餐了？”
“不吃了，没胃口。”荀若说，“阿瞒，你去让杂役给你热些东西吧，我歇了。”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荀若把门合上，闩好，站在门后头听了一会儿，听见曹操的脚步声从廊下过去，大抵是进了西屋，才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荀若走到案边，把官服的腰带解了，冠也摘了，搁在案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唇色比平日更淡，眼下一层青。他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里衣的领口松了松，走到屏风后头。那里搁着一只木桶，是他让杂役早备好的。荀若伸手试了试水温，水还是温的。他把里衣一件一件脱了，搭在屏风上，然后跨进桶里。
热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肩。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方才在车里被曹操闹了一路，他整个人绷着不敢说话，下了车还觉得腰背硬着。这会儿热水一泡，骨头缝里的酸劲才慢慢泛上来。他把头往后仰，搁在桶沿上，湿了的墨发散在水面上，一缕缕地浮着，被水汽蒸得发亮，像墨笔在清水里慢慢洇开，又像水底的水草被暗流推着，一浮一沉。
他泡了一会儿，水汽把整个屏风后头都笼住了。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楚。荀若心道不好，迅速睁开眼，偏过头看去。
果不其然，曹操不知道从哪里来，竟从屏风后头绕进来了。
而且，曹操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里衣，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搁着几朵干花，好似是秋天晒的野菊和桂花，混着几片杜若的叶子，颜色浅黄深绿杂在一处。
荀若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头和肩，眉头蹙起来，说：“我不是把门闩好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窗户没关紧，我跳窗来的。”
曹操没出去，他把木盆搁在桶边的矮凳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荀若。
曹操就看了一会儿，心跳快得很。他毛遂自荐道：“景如，我来给你搓背。”
“不必了。”荀若的声音压着，他真的恼了，“你出去！”
“那小的来伺候大人沐浴就是，我还特意带了干花来。”曹操不听他的，伸手从自己端来的木盆里抓起一把干花，撒进桶里。那些野菊和桂花晒得半干，一沾水便慢慢舒展开来，浅黄的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桂花的米白色碎蕊浮在水皮儿上，几片杜若叶沉进水里又浮起来，颜色深深浅浅，在氤氲的水汽里散开，有的贴着荀若的肩头停住，有的顺着水纹荡到他的锁骨窝里，衬着那截白得晃眼的肩，像是谁往一幅素绢上随手点了几笔秋色，疏疏落落的，却恰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荀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瓣，眉头蹙得更紧，唇抿成一条薄线，水汽笼着他的眉眼，那点恼意被蒸得软了几分，倒像是深林里一株兰草被秋雨打湿了叶子，明明是美人在恼怒，可看在旁人眼里，偏偏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好看。
“曹操。”他喊了一声，声音低，可咬字很重。
曹操蹲在桶边，看着水里的荀若。水汽把花瓣蒸得发软，野菊的清苦和桂花的甜香慢慢散开来，混着荀若身上那股淡淡的杜若气，把屏风后头笼成一小片暖融融的香雾。荀若的唇色被热水一泡，比方才进门时红润了些，唇珠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红玉，衬着那张被水汽蒸得愈发白净的脸，愈发显得唇红齿白。
曹操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探进水里，捞起一把花瓣，往荀若肩上撒。
荀若偏头躲了躲，肩上还是落了几片。他抬手想把花瓣拂掉，手腕却被曹操按住了。
第二日一早，荀若推开窗，院中恰有落叶纷飞。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西屋那边门响。曹操从屋里出来，洗漱齐整，穿着一件干净的青灰直裾，头发束得利落，在廊下走着。他看见了荀若，就很自如地走到窗前，仰着脸看荀若，眼睛亮亮的，嘴角压着笑。
“景如，昨夜睡得好不好？”
荀若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窗。
不行了，放不了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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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两个人一起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