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桑林回来那天，荀若一路没说话。曹操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见荀若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荀若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微肿起的红唇，和底下一小截还泛着红的脖颈。两个人从桑林里出来，走过河滩，走过城门，一直走进县衙后堂。
赵县丞来县衙办公时，见到荀若便作揖打招呼，因与荀若颇为熟悉，又好奇问一句：“荀县令何故在无阳之处也戴斗笠也？”
“视察桑林时被马蜂咬着，故不敢示人。”荀若言道。
“还有这等事！大人此时可还好否？我这就唤人去准备药！”赵县丞连忙走上前。
荀若抬手止住他，说：“不必。已经上过药了。”
赵县丞站住了，可还是担心，他皱着眉往前凑了半步，想看看荀若的脸。荀若微微侧了侧头，斗笠跟着偏过去，把那半张脸遮得更严实了。赵县丞看了两眼，只看见他的唇，和底下一小截脖颈，脖颈上的皮肤泛着红，像是被什么蹭过。赵县丞心里觉得有些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好退回去，说：“那大人好生歇着，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荀若说：“知道了。你去吧。”
赵县丞退了出去。曹操原本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见赵县丞走了，才笑了一声。荀若没理他，走到案边坐下，把一直遮着脸的斗笠摘下来，搁在案角。他拿过一卷公文，翻开后仔细看着内容，然后拿起笔认真批改着。
他的嘴唇还有些肿，又因为一路怕被人瞧见，很是紧张地按着斗笠，被斗笠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从颧骨斜下去到嘴角。曹操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案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
荀若皱眉，在翻阅下一卷公文的时候，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荀若的语气还维持着端正，很是一副先生的做派：“你是来游学的，不如去取县志来看，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事。”曹操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景如，你方才跟赵县丞说，是马蜂咬了你。只是我好奇，马蜂是怎咬的，让嘴肿成这样？”
曹操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荀若就生气。他不是没和曹操说桑林里很可能会有人出现，要是有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看见这件事，保管县里第二日全都是荀县令和男人的风流韵事，他就将彻底颜面扫地。一个好男风的荀县令，不管政绩再怎么好，也远不可能和清正廉洁挂上钩了。
荀若把笔搁下，说：“阿瞒，你再说一句，就立刻出去。”
曹操不说话了。可他还是趴在案上，仰着脸看荀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隔着案沿顺过去，然后在荀若嘴角那点肿上轻轻碰了一下。荀若立即偏头躲开，说：“手拿开。”
曹操把手收回来，搁在案上，说：“还疼不疼？”
荀若因为生气，不再说话。曹操也不说话了，他就趴在案沿上看着荀若批公文，越看越觉得荀若好看，再看见脖颈处半被衣领遮住的牙印，他的笑就更深了。只是荀若真的是被气到了，他白日再不和曹操多说一句。
那天夜里，荀若早躺下歇息了，只是刚躺下就听见了门响。
这么晚会是谁？秋夜的暗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磨成模糊的影子。窗纸上有月光，薄薄一层，照得桌角那盏没点的油灯泛着一点冷光。荀若翻了个身，取出放在枕处的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脚步声从外间进来，慢慢地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这人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荀若佯装闭着眼，能感觉到他挡了月光，床边那一片暗比别处更浓。这人的呼吸很重，他低下了头。荀若趁着他靠近，连忙拿出匕首，却在睁眼那一刹那发觉来人正是曹操，惊讶得不行，匕首都掉在了床下。
“你来做什么？”荀若疑惑不已。
曹操看见掉在地上的匕首，踢得更远了些，然后当着荀若的面，掀开了盖着他的被子的一角，就挤着躺了进来。床窄，他一进来，两个人的肩膀就挨在了一起。曹操身上是热的，隔着一层里衣也透得过来。荀若的肩绷了一下，下意识往里头让了让，可床就这么宽，让不出多远。他抬手推曹操，掌心按在他胸口了却也推不动，他隔着里衣能摸到曹操的心跳，擂得厉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掌心里。
县衙晚上还有当差的衙役。荀若怕被人发现，他压低声音说：“阿瞒，你别犯傻，你要做什么，你出去！”
曹操没听，他侧着身看荀若，呼吸喷在他的耳侧，“夜里冷，我来和景如挤一挤。”
“你别闹了，白天的事还不够吗？”荀若太紧张，他知道自己的力气不足，根本赶不走这个人，就想赶紧起身离开。
可是，曹操不让他如愿，把胳膊从荀若腰上绕过去，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荀若的身子被他带得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离得更近了。荀若更慌张，他推在他胸口的手用了点力，掌心抵着曹操的心口。他说：“阿瞒，我是你先生。你知道的，你不能这样！”
“可你白天不理我，我晚上再不主动点，你一辈子都不理我了怎么办？”曹操很是委屈，他说：“景如，你不能这样。荀先生在桑林里教了我一半，回来就不认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他说着，胳膊又紧紧裹着荀若，把荀若完完全全搂在了怀里。
“胡说。”荀若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他说：“我教你什么了？”
“情事，你就教了我一半。你让我尝了点甜头，又把我推开。这不是半途而废是什么？学习要持之以恒，忌讳浅尝辄止。”曹操亲昵地蹭着荀若的脸颊，用手按住荀若的后脑勺，低下头一遍遍吻着他的唇。
荀若挣扎着撇过头，“你胡搅蛮缠。”
曹操见荀若挣扎得厉害，干脆抓住荀若的两只手，说：“我再怎么胡搅蛮缠，也是你教出来的。你荀景如的名字早就和我写在一处了，你是我先生，就该教我。”
荀若被他这话堵住了。曹操又吻着荀若的脸颊，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亲昵又诱人。荀若的手使不上劲，他说：“你松开。”
曹操很铁定地说：“不松。”
“阿瞒。”荀若气着喊了一声。
曹操见荀若生气，他也生气，他和荀若对视说：“你叫也没用。今日你不理我多久你不知道？你从以前就这样，一生气就不说话，今天还让我难受了半个白日。你从前不是答应我，生气了会和我说吗？你食言了荀景如。为人师者，怎能食言？”
“是你先冒犯我！”荀若又羞又怒，又一直被亲，眼睛里蓄满了泪，在眼眶里滚动着。
“冒犯？你喊我孟德的时候、喊我明公不宜如此的时候，不是先冒犯了我吗？我那时候才几岁啊，荀景如。”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荀若心口上。他的呼吸滞了一瞬，连挣动的手都停了。曹操都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梦里喊的人是谁……他什么时候知道的？那时候的曹操才几岁？十三、十四的年纪，听见先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亲昵地喊自己的名字，怎么会不多想？
他平日认为自己不算曹操的先生，由着曹操喊他的名，后来由着曹操喊他的字，由着曹操凑近，由着曹操拿那种眼神看他。他比曹操大些，他该拦的，可他没有。他以为曹操还小，他以为孩子黏人些无妨。是他先松了那道口子，曹操才一路钻进来，钻到今天这个地步。
曹操才不管荀若想什么。取来发带绑了荀若的一双手，然后他的胳膊搁在荀若的腰上，又把脸凑过去，鼻尖蹭上荀若的鼻尖。荀若偏头躲开，曹操的鼻尖就落在他颊侧，蹭着他那层薄须。荀若的颊是凉的，曹操的鼻尖是热的，曹操蹭上去的时候，荀若的睫毛颤了一下，被捆住的手握紧了一瞬。
“你不想教？”
曹操笑了笑。他把脸埋进荀若的颈窝，鼻尖抵着他后颈和衣领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那点杜若香从布纹里渗出来，曹操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曹操的手从他腰上慢慢往下，隔着里衣，顺着往下摸一节节的脊骨。
曹操一边在荀若的耳廓旁说话，故意刺激他：“景如，先生教学生，哪有只教一半的？你让我尝了，就得让我尝够。不然我后面回了洛阳，满脑子都是你，书也读不进去，太学也待不住，你害不害人？”
荀若生气了：“你强词夺理。”
曹操点头，颇为自如地说着：“我强词夺理，也是你教出来的。你从前教我读书多耐心，讲完了还问我懂不懂。如今我好学，你又不教了。”
“这不一样。”荀若皱眉。
曹操疑惑，他抬起荀若的下巴，和他对视：“哪里不一样？都是学。读书是学，这个也是学。荀先生不能偏心，只教读书，不教这个。”
荀若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而且呼吸更重了。曹操感觉到了，他笑了笑，再次吻着那一张可怜兮兮的红肿的唇。
亲了很久之后，曹操吻上荀若的额头。荀若皱眉说：“你松开，我很热。”
曹操坦然说：“热就脱衣裳。”
荀若说：“阿瞒！”
“好，我松一点。”曹操见荀若这样的模样，真是可人极了，又亲上了嘴，一边把胳膊松了松，可没全收回去，还是搭在荀若腰侧，不停地摸着。
“痒，你别摸了！”荀若的腰痒，他想推开曹操，奈何手已经被捆住动不了。
曹操的嘴唇还在一次次吻着，说话时气息全喷在他唇上：“我摸摸怎么了。你腰上那截骨头，我方才在桑林里就摸到了。”
荀若被他这话说得脸又红了。他偏过头，躲开曹操的嘴，可曹操的嘴唇就落在他颊侧。荀若的耳朵尖发红，曹操的胳膊在他腰侧收拢。
荀若换了个策略，他语气软了许多：“阿瞒，够了。今日就先这样好不好？”
曹操的确吃软不吃硬，他喜欢荀若示弱，特意用很好的语气说：“不够。”
“我明日还要见人。”荀若主动亲了一下他的唇。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了你。”曹操的确很惊喜，他的手搁在荀若的背上，手从里衣里钻进去摸着，还把脸埋进荀若的颈窝，嗅着那点杜若香，感受着荀若的体温。
荀若问：“好，你说。什么问题？”
“你在己吾这两年，有没有想过我？”曹操笑了笑。
荀若皱眉。过了很久，荀若的声音从暗里传出来，说：“想过。”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暗里看不清表情，可曹操能感觉到荀若的呼吸喷在自己额头上。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低低地说：“想我什么？”
“想着没人烦我了。”荀若无奈说着。
曹操不信：“你骗人。”
荀若没好气地说：“你爱信不信。”
曹操没再争。他把脸又埋回荀若颈窝里，胳膊收了收，把荀若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荀若的额头抵上他的下巴，两人的呼吸纠缠于一处。曹操说：“景如……”
“好了我回答了。”荀若实在挨不住，怕曹操真的还做些什么。
曹操笑了，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了句：“好，我走。”
暗里，荀若看曹操起身离开，才安心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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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半夜阿瞒爬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