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荀若醒得很早。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上一层灰白。他自如地起身穿了衣裳，刚走到灶间门口，就看见里头有个人影。
原来是曹操。他此时此刻正蹲在灶膛前，手里捏着一把柴，正往灶里塞。可惜，火没生起来，烟倒先起来了，呛得他直咳嗽，眼睛被熏得眯成了一条缝，脸上也蹭了一道黑灰。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荀若，眉开眼笑说：“景如，你醒了。”
“早。”荀若笑了笑：“阿瞒在做什么，生火？”
曹操说：“对，只是我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荀若没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他手里那把柴抽出来，重新架好，又拿了几根细的塞进灶膛底下，火苗一下就蹿起来了。曹操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他说：“就这么简单？”
荀若说：“就这么简单。”
曹操点头：“好！那我来烧火，你做饭。”
荀若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他起身去淘米、切菜，曹操就蹲在灶膛前，一手一手地添柴。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那双眼睛亮亮的，盯着灶膛，像是做一件天大的事。荀若切菜的间隙瞥了他一眼，说：“火别太大。”
曹操说：“好。”他抽了两根柴出来。
过了一会儿荀若又说火小，曹操就又塞回去一根。他烧得认真，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脸上那道黑灰被汗一冲，糊得更开了。荀若把粥下了锅，盖上锅盖，回头看见他这副样子，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曹操看见了，说：“你笑什么。”
荀若笑得更甚：“阿瞒，你脸上有灰，擦一擦吧。”
曹操抬手抹了一把，抹反了，灰从左边蹭到了右边。荀若看不下去了，拿过搭在灶边的干净布巾，弯下腰，替他把脸上的灰擦了。他擦得很轻，布巾从曹操颧骨上慢慢蹭过去，又蹭过鼻梁，在另一边颧骨上停了停。曹操蹲着没动，仰着脸让他擦，眼睛一直看着荀若。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两个人的脸，暖暖的。
荀若擦完，把布巾搁回灶边，说：“好了，仔细看着火。”
曹操“哦”了一声，就转过头去看着灶膛。此时他的耳朵尖可红了。
粥好了，两个人对坐着吃早饭。曹操吃得急，粥烫了一下嘴，嘶了一声，见荀若看过来，他连忙摇头说没事。荀若笑了笑，把酱菜碟往他那边推。曹操吃着吃着，忽然说：“景如，你昨晚说的带我进桑林，你别忘了。”
“嗯，吃完饭就去。”荀若点了点头。
曹操一听，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说：“那走。”
荀若笑了出来：“不急。毕竟是出门在外，你先把衣带系好。”
曹操低头一看，衣带果然是松的，胡乱系了两下，系得歪歪扭扭。他随手扯了扯，没扯好，反而更松了。
“这么大的人了。”荀若看了两眼，到底看不下去，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根带子从结里抽出来。荀若低着头，在曹操腰侧慢慢绕过去，又绕回来。
曹操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荀若的头顶，看着那束得整齐的发髻，看着发髻底下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被灶间残留的火光映着，暖黄暖黄的。荀若的手指在他腰侧绕第二圈的时候，曹操的呼吸轻了半拍。他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隔着衣料按在他腰上，凉凉的。按得不重，可荀若每按一下，他腰侧的肌肉就绷一下。
荀若把带子打了个结，抻了抻，待确定了结打得周正，不松不紧了。他退开半步，抬起眼，说：“好了。”
曹操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抬起头来看荀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忘记带仆人来了，你系得的确比我好。”
荀若没接话，转身去拿斗笠。
两个人出门了。秋日的日头不高，照在身上温温的，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出城往河滩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就能看见那片桑林，一片连着一片，叶子有黄有绿，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波浪。曹操走快了两步，荀若缓缓地跟在后头。
进了桑林，路果然窄，两边桑枝垂下来，得侧着身过。曹操伸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枝条，回头说：“你说的那棵歪桑在哪？”
荀若往前指了指。曹操顺着他手指走过去，没几步就看见了。那棵桑确实歪，主干从根上就扭着，歪着往上长，长到半人高后又往另一边拐，枝丫伸得乱七八糟，可枝叶却比旁边那些都密，绿得发黑。曹操觉得有意思，若有所思地围着它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树干，树干很粗。他抬头往上看，树不算高，分杈低，踩着杈口往上爬几步就能上。
曹操回头看荀若，眼睛里已经带了跃跃欲试的光。
荀若一看曹操的这个眼神，心道不好，“别爬”两个字还没说，曹操就把外袍下摆往腰里一掖，双手攀住最低的那根杈，脚下一蹬，人就上去了。他上得又快又稳，像是常爬树的。荀若站在树下，仰着头，眉头微微蹙着。曹操爬到那根横杈上，坐下来，两条腿垂着，晃了晃，低头看荀若，说：“你看，它受得住！”
荀若担心得很，他在底下喊着：“你快下来，小心摔了！”
曹操说：“我再坐一会儿。”他坐在杈上，头顶是密密层层的桑叶，碎光从叶缝里落下来，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着荀若，他站在树下正仰着脸，斗笠拿在手里，秋日的日光照着他半边脸，显得格外好看。曹操咧嘴笑：“景如，你上来不？”
荀若摇了摇头。曹操劝他说：“你上来看看，上面看得远，还能看见河滩！”
荀若不为所动，还在劝着曹操下来。曹操不，他就坐在那儿，晃着腿，看着荀若。荀若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尺高的距离。
此时桑叶在头顶沙沙响，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也吹得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荀若实在是无可奈何，他说：“你坐够了就下来，我在外头等你。”说完转身往桑林外走。
曹操在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他。荀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看见曹操从杈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荀若惊慌失措，连忙往前迈了半步，手抬到一半，见曹操平安无事，又慢慢地收回去。曹操站稳了，拍拍手上的树皮屑，走到他面前，说：“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荀若没接话，戴好斗笠，往桑林外走。曹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落满桑叶的地上。过一会儿，曹操忽然快走两步，走到荀若身边，跟他并排走。
“生气了？”曹操偷瞄了荀若一眼。
荀若不说话。
“真生气了？”曹操拿手在荀若面前晃了晃，见荀若无动于衷，他眼珠子一转，忽然不动，然后低下头，捧着腿说：“哎哟喂，我刚好像崴了脚，怎么办！”
荀若担心得停了下来，连忙问怎么回事，是哪痛，要不要请医师来看看。
曹操把左脚伸出去，荀若没多想，蹲下身，伸手去碰他的脚踝。秋日的日光从桑枝间漏下来，落在荀若的侧脸上，把他那层薄须照得泛着一点淡青。他蹲着的时候，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瘦而分明，皮肤在光下白得像刚剥的桑枝内皮。曹操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伸手时腕骨凸出来的那一小截，心忽然跳得很快。
荀若的手指刚碰到曹操的裤脚边缘，曹操忽然把脚一收。荀若的手扑了个空，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曹操就等着这一下。他伸手一把扶住荀若的肩，掌心按在他肩头，稳稳地把他撑住了。荀若半蹲半站，被他扶着，脸正好对着他的脸。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曹操能看见荀若眼底那潭深水泛起了涟漪。荀若也能看见曹操的眼睛，亮得像灶膛里闷着的火。曹操这两年长得快，肩背宽了，领口底下露出的一截脖颈结实而修长，下颌线条硬了，颧骨微微耸起，衬得眉眼更深。
此时桑叶在头顶沙沙响，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晃一晃的。
曹操低头看着他，咧嘴笑着说：“景如，你上当了！”
荀若愣了一下。很快，那点担心的神色从他脸上慢慢退下去，他撑着曹操的胳膊想站起来，可曹操按在他肩上的手没松，反而用力把他往下按。荀若皱眉，他抬起眼，压低了声音说：“别闹了，赶紧松手。桑林里随时都有人来。”
曹操没松。他低头看着荀若，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看着他那双秋水般温柔的眼，看着斗笠歪了之后露出来的一截后颈。荀若的眉眼本就生得妍丽，可此刻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的模样，竟比平日多了几分柔软。曹操又忽然嗅到了一阵杜若的雅香，喉结下意识动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尝一尝荀若是什么味道的。
曹操的确也这么做了。他直截了当地吻了上去，发觉荀若的嘴唇是软的，凉的，还带着点儿桑林里草木的清气。曹操把嘴贴上去的时候，他看着荀若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扫过的桑叶尖。他仅吻了一会，就退开半寸，鼻尖还蹭着荀若的鼻尖。荀若的呼吸喷在他脸上，轻而急，还有一点紊乱。
荀若没动。他的眼睛睁大了，被润红的嘴还微微张着。他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连耳垂都透出粉色，斗笠底下那一小截后颈也泛起一层薄红。
曹操看着荀若脸红的模样，心跳动得更快了，他再次吻了上去，这次的吻又深又急。
荀若的手抵在他胸口，掌心用力，决意要把面前的人推开，可他的力气不如曹操。曹操一只手从他肩头滑上去，扣住他的后脑，指尖埋进他发间，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半蹲的姿势里带起来，按在一旁的桑树干上。荀若的背抵上树干的时候，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声哼还没落地，就被曹操再次堵了回去。
曹操的舌尖撬开他微微张着的嘴，尝到了杜若香底下更深处的东西，那是秋日清晨的凉意，又带着荀若自己的温甜，像是蜜一样。这一尝就收不住了。曹操往里探，荀若的舌往后缩，却还是被他的舌尖追上纠缠。荀若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起伏着，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从推变成了攥，把曹操的衣襟攥得很紧。
桑叶在头顶沙沙响，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脸上。荀若的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衣料被蹭得起了褶，斗笠早就滑下来，挂在肩上，露出一整段后颈，那截后颈红透了，细密的汗意浮在皮肤上。曹操的手在他腰侧收紧，隔着衣料摸到那截清瘦的腰线，掌心的热透过布纹渗进去，荀若的腰也绷紧了。
曹操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才松开半寸。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荀若。荀若的眼睛湿了，眼底那潭深水像是被搅动了，水光轻轻地晃着，他的嘴唇被吻得又润又红，被含得微微肿着，脸颊红成一片。他仰着脸靠在桑树上，胸口还在起伏，看着曹操的眼神里有慌乱不安，更有不可思议。
曹操看着被亲得整个人酥软的荀若，忽然笑了，他低低地说：“景如，你尝起来是带着蜜的杜若味。”
荀若的眼很湿润，泪掉了下来，更是显得楚楚可怜。曹操心跳如鼓奏，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化了，再次吻着他的鼻尖、脸颊，还有唇畔。
荀若面红耳赤，他推不开曹操，就撇过头不让亲。曹操就吻他的侧脸和耳朵尖。
“我是你先生……”荀若的声音在颤抖。
“好先生。”荀若不谈还好，一谈起这个，曹操就腆着一张脸，抓起荀若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很是没脸没皮地笑着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先生更应以身作则，解我困惑之事。怎能因我不懂情事就避我？你要教我、引我，这是先生应为之事。”
“你怎敢！”荀若气得瞪他。
曹操见他气得眼角泛红，更是心痒难耐，又再是不管不顾地重重亲了上去。
此时光从桑叶缝里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上、脸上，风吹来，影子则一晃一晃的，像是起伏的水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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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桑林深处**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