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若到任那日,是个阴天。车马从官道上拐下来,走了二十来里土路,才看见远处一道灰扑扑的城墙。城墙不高,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角,露出里头暗黄的土芯,雨水冲刷的沟痕一道一道地挂在墙面上,像是老人脸上的褶子。城门窄,两扇木门半开着,门轴锈了,推开时吱呀一声响,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
城门口没有迎接的人。荀若先谢了护送的周氏,他也是恭敬作揖然后便回去了。然后荀若让书童去县衙通报,自己站在城门洞下等。门洞里有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牲口的粪便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墙根底下沤了太久的秫秸。他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农人从城里出来,肩扛着锄头,赤脚踩在泥地上,脚趾缝里嵌着黑泥。他们看见他这个穿官服的外乡人,多看了两眼,又低头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有个老汉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那身深青色的官服上,又扫到他腰间那枚系印的绶带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布靴上,他的靴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可那黄土底下,是一双没走过多少泥路的靴子。老汉收回目光,低头走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这么年轻”,又像是“长得跟个姑娘似的”。声音太轻,荀若没听清。
县丞姓赵,五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袍角磨出了毛边,小跑着过来。他跑到荀若面前,先是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打量了荀若两眼。那目光在荀若脸上停了一下,惊讶了一瞬,这是个十九岁的少年,白得像雪,眉眼温润,站在城门洞的暗影里,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他身量清瘦,立在那里,像一竿新竹,挺得直却不张扬,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静。赵县丞的嘴唇动了一下,原本要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气。他垂下眼去,脸上没露出什么,可嘴角的纹路紧了一紧。
“荀县令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县衙已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荀若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城里走。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垂得一丝不乱,人从街上过,像一缕兰草香从风里来。县城的街面不宽,两旁的屋子大多是土墙草顶,有几家铺面开着,卖些粗布、农具、盐巴。铺面的门板也旧了,有的歪着,有的缺了一角。街上人不多,几个妇人在井边打水,木桶搁在井沿上,桶底滴着水,在黄土路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几个孩子在土堆上玩,拿树枝戳着泥巴。
荀若走过时,有个妇人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木桶晃了晃,水洒出来,湿了半截鞋面。那妇人慌忙低下头去,把桶提正了,可那半截湿鞋面贴在脚上,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她低着头,用余光追着荀若的背影,看他那件月白色的里衣领口从深青色的官服领口里露出一小截边,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沾过汗渍。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桶里的水,水面映出她的脸,粗糙、发黄,被日头晒得发黑。她把桶提起来,转身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县衙在城北,比周围的屋子齐整些,可也不过是几间瓦房围着一个院子。瓦片间长着几丛枯黄的瓦松,风一吹,簌簌地响。案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里嵌着墨痕和划痕,不知道是哪一任县令留下的。赵县丞引他进了后堂,指了指西边一间屋子,说:“那是县令的住处,简陋了些,荀县令将就。”
荀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屋里一张榻,一张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盏旧灯,灯盏上积了灰。窗纸是新糊的,可糊得不太平整,有几处起了皱,透进来的光也歪歪斜斜的。他放下包袱,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听着外头街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瓦松的簌簌声。
赵县丞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荀县令,有件事得先禀报。本县的户曹掾史,前些日子告了病,回乡下养着去了。仓曹掾史倒是还在,可他年纪大了,管着粮仓,别的事也顾不上。劝农掾去年冬天也走了,至今没人接。县里的事,眼下是下官一个人撑着。”
荀若一字字听了进去,看了他一眼。“户曹掾史告病多久了?”
赵县丞顿了一下,回答道:“快两个月了。”
“病得很重?”
赵县丞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靴尖,那靴尖上沾了泥,干了,结了一层灰白的痂。荀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荀若垂下眼,把案上那盏旧灯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灯盏上的灰。他擦得很慢,也很仔细,灰一层一层地落下去,灯盏露出底下铜的颜色。擦完了,他把灯搁回原处,才开口。
“赵县丞。”
赵县丞抬起头来。
“你辛苦了。”荀若说,“这些时日,县里的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想来你是不容易,不过放心,今后我能为你做主,你不必一个人了。只是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得仰仗你。”
赵县丞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荀若没有给他客套的机会,接着说:“户曹掾史那边,你替我写封信去问问。若是病得不重,请他回来;若是真病了,就让他安心养着,另找人接。劝农掾的事,你有人选就报给我,最终我来定。”
赵县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荀若又说:“你方才说仓曹掾史年纪大了。他管粮仓,管了多少年了?”
赵县丞连忙说:“八年了。”
“八年。”荀若说,“粮仓的事他最熟。你替我带句话,明日我亲自去仓里看看,请他带着我走一圈。”
赵县丞应下,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荀若一眼。荀若已经坐回案后,拿起那盏擦干净的旧灯,搁在案角,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赵县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第二日一早,荀若让赵县丞去请仓曹掾史。不多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时头几乎要低到胸口去,耳朵也不太好使。赵县丞在他耳边大声说了一句“荀县令要见你”,他才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在荀若脸上转了一圈。
荀若起身,说:“老人家,劳烦您带我去仓里走一圈。”
仓曹应了,在前面引路,步子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荀若跟在他身后,也不催。两人穿过县衙的后院,绕过一片长满野蒿的荒地,到了粮仓前。粮仓在县衙后面,是一间土坯房,门上的锁锈得厉害,仓曹掏了半天才打开。门推开时,一股陈年的谷壳味扑出来,混着土腥气。
荀若走进去,光线从门洞和几处瓦缝里漏下来,照出角落里几堆谷子,用席子盖着,席子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黄澄澄的谷粒。他走过去,掀开席子,抓了一把。谷子干燥,没有霉,颗粒还算饱满,可数量不多。他估了估,大约不到三百石。他松开手,谷粒从指缝间簌簌地落回去,声音在空荡荡的仓房里格外清楚。他站在仓里,环顾四周。仓房不小,夯了土墙,也用了木梁架,按理能存上千石。可如今只堆了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地方空着,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谷壳和灰尘,有几处墙角结了蛛网。他问仓曹:“我昨日翻账,账上应有一千二百石,不知是何处去了?”
仓曹站在门口,佝着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想了半天,才说:“去年征粮,上计的时候郡里催得紧,存粮都运走了。”
“运走多少?”
“账上写的是九百石。”仓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那是账上的数。实际运走的,老朽也记不清了。粮车来的时候,是赵县丞经的手,老朽只管开仓、点验。”
荀若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实际运走的,跟账上对不上?”
仓曹没有接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你不必担忧,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荀若走出粮仓,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站了一会儿,说:“把仓房的顶补了,别让谷子受潮。再把账上的数,重新盘一遍,明日给我。”
仓曹应了,佝着背走了。
荀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一个管了八年粮仓的老头,账上运走九百石,实际运走多少,他却说记不清。可粮车来的时候,是赵县丞经的手。赵县丞在这己吾许久,簿册的事他知道,粮仓的事他也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荀若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抓过谷子的那只手,指缝里还嵌着几粒谷壳,他搓了搓,谷壳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
他回到县衙,赵县丞已经把近三年的征粮簿册送来了。荀若在灯下翻了一遍。灯是旧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是黄的,落在竹简上,把墨字照得发暖。簿册上的数字跟户口簿上的丁口数一样,也对不上。他拿了一支笔,在案角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把每个乡的田亩数、丁口数、应征粮数,一乡一乡地列出来。列到第三乡时,他停了笔。他看了很久,感觉有些不对。恐怕还得实际看看是怎么回事。荀若打定主意后,就把竹简搁下,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风吹蒿叶的沙沙声,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荀若把簿册的事先搁下,出了城看情况。簿册上的数对不上,可对不上的地方在哪儿,光看简牍看不出来。他得去田里走一走,看看那些簿册上没写的田到底长什么样。
往西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一处村落。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草顶,稀稀拉拉地散在坡地上。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沟缝里生着青苔。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见他们过来,都抬起头看。日光从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他们脚边的黄土上,斑斑驳驳的。
荀若走过去,在一棵树桩上坐下来。树桩是新的,断面还发白,散发着一股木头的涩味,大概是去年冬天砍的。老人们打量着他,不说话。有个老妇人从旁边的院子里探出头来,看了荀若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那老妇人端着一碗水出来,走到荀若面前,递过来,说:“县令老爷……喝水。”荀若接过来,道了谢,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可他还是喝了下去。那老妇人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他的模样,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荀若坐了一会儿,才问一个拄着拐的老汉:“老人家,今年的麦子种了多少?”
老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县丞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在荀若脸上转了两转,大概是在想,这个年轻人,白得像雪,眉眼温润,坐在树桩上安安静静的,像个读书的公子哥儿,哪里像是来正儿八经问田亩的?他低下头,拿拐杖在地上画了一下,拐杖头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种了……种了三十来亩。”
“三十来亩?”荀若问,“家里几口人?”
老汉说:“六口。”
荀若在心里算了一下。六口人,三十来亩,一人五亩。这个数在陈留,只能勉强糊口。他又问:“去年收了多少?”
老汉摇摇头,说:“去年没种。去年秋天征粮,粮都征走了,留的种粮不够。”
荀若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收拢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赵县丞,赵县丞的脸偏向一边,看着老榆树的树根,树根露出地面一截,被牲口啃得发白。
“征粮是照什么征的?”荀若回过头继续问。
老汉说:“照田亩。可我们的田早就少了,簿册上还写着原来的数。交了正赋,还有杂赋,还有……还有别的。”他没往下说,可旁边的几个老人都低下了头,有一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荀若看见了那个擦眼角的动作,心下对实际情况更了然了一些。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临走时,他对赵县丞说:“本官看了近三年的征粮簿册,一乡乡核了过去。簿册上的数字跟户口簿上的丁口数对不上,且有一乡的丁口数比相邻的两个乡加起来还多,田亩数却只有一半。这事,你不会告诉本官,你不知道吧?”
赵县丞连忙诺诺回应:“许是记错了,下官一定核查。”
荀若不说话。回去的路上,荀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赵县丞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忽然看了他一眼,似是藏不住什么了,才说:“荀县令,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若没有回头。“你说。”
赵县丞仍是保持恭敬,他说:“本县的事,从前任县令起,就是这样的。各乡的里正、乡老,大多是本地大姓推上去的,簿册上的数,报上来是怎么样,县里就照着报。前任县令在的时候,不怎么管这些。”
荀若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得到赵县丞眼底里躲闪。
赵县丞接着说:“荀县令年轻,有些事……不必太认真。把上计应付过去,三年一满,调走就是了。”
“你莫紧张,本官不过是了解一下情况。”荀若看了他一会儿,面上不动声色,他继续往前走。暮色从两边合过来,把官道罩在一片灰蒙蒙里,路边的麦田也暗了,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翻到尽头就看不见了。
赵县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太一样。他见过好几任县令了,有的急吼吼地来,急着要政绩;有的懒洋洋地来,只等着熬满任期。可这个荀县令,安安静静的,不急着做什么,可他那双眼睛,看东西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一层。赵县丞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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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荀若到己吾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