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荀若递了折子。
折子写得客气：尚书郎荀若，才疏学浅，愿补外县，以效微劳。上官看了，没有多问，批了“可”。十日后，调令下来：尚书郎荀若，出补陈留郡己吾县令。印信俱全。
荀若把调令收好，搁进书匣里。他坐在案后，看着书匣里那卷调令，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开始收拾行囊。
动身那日，天还没亮透。
荀若醒得早，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他起身穿了衣裳，让侍女打来温水洁面，又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镜中那张脸，还是那个模样，白得像雪，唇色浅淡，眉目温润。他看了片刻，正了正发冠，转身出了屋子。
前厅里，行李已经捆好了。他用了早饭，出了前厅。天已经蒙蒙亮了。车夫把马车赶到门前，书童把包袱搬上车。荀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荀府的门匾。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在清晨的石板路上踏得清脆，一下一下，像是踩着鼓点。荀若转过头，看见巷口跑过来一个少年。深色直裾，袖口挽着，跑得有些喘。他跑到荀府门前，停住了，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荀若。
是曹操。
他额上沁着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被汗沾在脸上，一绺一绺的。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跑得气喘吁吁的，胸口还在起伏。他喘匀了气，才开口：“景如、景如！”
“阿瞒？”荀若回过头。
曹操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他比荀若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可亮里头压着东西，压得很低。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把手里的布包往荀若怀里一塞。
“这是何物？”荀若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包装得很是严实。
“芝麻酥，还热乎的。”曹操说，“我娘做的，你可以路上吃。”
荀若笑了笑，把布包收好，对他说：“替我谢你娘。”
曹操“嗯”了一声，又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契书，递过去。“还有这个，这是雇人的契书，你拿着。”
荀若接过来，他看了一眼曹操。
曹操说：“我给你雇了个人。姓周，以前跟着夏侯家练过武，靠得住。你一个文官，带着官印走几百里官道，路上不太平。让他跟着你，将你平安送到己吾。”
还没等荀若说话，曹操又说：“钱我付了，你不用担心。人就在巷口等着。”
荀若笑了笑，把契书收了起来。“多谢阿瞒。”
曹操见他收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可那笑只浮了一层，底下还压着别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了一点清晨的湿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说：“景如。”
荀若看着他。
曹操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拳。曹操仰着脸，看着荀若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攥住了荀若的袖子。他攥得不紧，可也没松。荀若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站着。
“你低下头。”曹操说。
荀若困惑了一下。“做什么？”
曹操没答，只是仰着脸看他，手上攥着袖子的劲儿又紧了一分。荀若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微微低下头去。曹操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到了己吾，别一个人出门。”他说，“也别让别人给你送花。”
荀若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曹操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曹操的耳朵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可他没有退开，就那么仰着脸，看着荀若。
荀若笑了笑。他看了曹操一会儿，忽然用另一只手，从袖子里取出绣着杜若的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我是去当县令，是做实事的。哪里是去风花雪月的。”
“我知道。只是人家县令都是老头子，再不济也是中年人，就你年纪轻，长得好看，还会心软，容易被人家欺负。”曹操任由荀若给他擦汗，他松开了荀若，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子里把之前荀若留他的手帕也拿了出来：“景如，这是上次的，我洗好还你。”
“你平日也习武，留着用吧。”荀若笑了笑。
“好。”曹操站在那里，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景如，你记得想我！记得给我写信！”
荀若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他掀开车帘，看了曹操一眼。曹操站在荀府门前，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抬起头，看着车里的荀若，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景如。”他又叫了一声。
荀若看着他。
“我一定会去看你的。”曹操说，“你等我！”
荀若点了点头，然后放下车帘。车夫扬了鞭，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荀若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后看了一眼。曹操还站在荀府门前，没有动。他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荀若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他忽然想起曹操凑到他耳边时，鼻尖那点温热的气，还有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马车出了巷口，果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汉子，三十来岁，身形结实，穿一件短褐，腰间挎着一把短刀。他见了荀若的车，抱了抱拳，说：“荀郎君，小的姓周，是曹公子从镖局雇的人。这一路小的护送您去己吾。”
荀若点了点头，说：“有劳。”
马车上了官道，一路往东。荀若坐在车里，把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酥，烤得焦黄，还带着一点余温。他拈了一块，咬了一口。酥是甜的，芝麻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荀若不自觉笑了笑。然后，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搁在膝上。车窗外，洛阳城的轮廓越来越远，麦田一望无际地铺开，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己吾，在陈留郡的西南。离洛阳不算太远，可也不近。他得走几日才能到。
马车一路往东，往陈留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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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曹操舍不得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