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若去了城南。
马车穿过半座洛阳城，在巷口停下。荀若下了车，让车夫在原地等着。巷子不深，一眼望到底，尽头有一扇半旧的木门，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去。
老仆开门时认出了他，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去。堂上点着一盏灯，桥玄坐在灯下看简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今年六十出头，须发花白，身形清瘦，可腰背挺得笔直。他见了荀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说：“坐。”
荀若在下首坐了。他没有立刻开口，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桥玄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不快不慢地从他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手上。
“你来，是为了那封折子吧。”桥玄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像石子砸进水里，没有多余的涟漪。
“是。”荀若微微颔首。
桥玄把简牍搁下，端起茶盏，盏沿搁在唇边，没有喝，只是看着他。“你不愿来。”
荀若说：“桥公赏识，若感激不尽。只是此时去桥公府上，对桥公、对若，都不好。”
桥玄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响。“你倒是直白。”
荀若说：“桥公是明白人，若不敢绕弯子。如今党锢又紧。曹鸾上书为党人诉冤，被拷死狱中。朝廷重申党禁，凡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五服之内在位者，皆免官禁锢。”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桥玄。桥玄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荀若说：“颍川荀氏本为清流。若去桥公府上，旁人会怎想桥公？桥公素来不偏不倚，若不能因为自己，把桥公推到明面上。”
桥玄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盏端起来，这次真饮了一口，搁下，才说：“你比你父亲想得远，不亏是清鉴之才，颇有眼力。”
荀若保持恭敬，他低头说：“若只是不想连累桥公。”
桥玄看着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荀若说：“若思虑过后，决意去地方。尚书郎满五岁迁大县，若在台里三年，虽未满五年，可考绩被压，且若过于年轻，上官未必肯留若。若决定去递个折子，求外放。”
桥玄觉得有意思，他正视了面前的人，说：“你想好了去哪里了？”
荀若再次作揖：“陈留郡，己吾县。”
桥玄沉吟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动。“己吾也不是什么大县。”
“中县。不大不小，正好。”
桥玄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转，像在掂量什么。“你去己吾，是想做什么？”
荀若从容自若回答：“自是做县令该做的事。修城墙，练县兵，备粮草。陈留是天下要冲，己吾在陈留西南，离洛阳不算太远。治绩好，将来被征召回朝，入台做尚书。”虽这只是应付外人的说辞，但听起来是最合理的。
桥玄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又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他忽然说：“你父亲知道吗？他并不想你外放。尚书台留不住，再不济也要留在洛阳。”
“还未禀明父亲。等折子批下来，再写信回去。”荀若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他才打算先斩后奏。
“你倒是很有主见，只是你父亲会担心。”桥玄笑了。
“若会说清楚的。”荀若作揖道：“若毕竟年轻，在地方历练几年，也无不可。”
桥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可荀若看见了。桥玄说：“你去吧。己吾县，老夫已知道了，老夫会在尚书台那替你打个招呼。”
荀若站起来，向桥玄深深一揖。他弯下腰的时候，袖口垂落。桥玄看着他的脊背，看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不必谢。你若在己吾做出事来，将来回朝，别忘了老夫今日这盏茶。”
荀若直起身来，看着桥玄。“若不敢忘。”
他出了桥玄的宅子，走在城南的巷子里。暮色沉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在灯下，步子比来时轻了些。前世曹操在己吾县起兵，招兵买马。这一世他先去一步，修城墙，练县兵，备粮草。等曹操来了，这些积累就是起兵的资本。
可他也知道，他这一走，洛阳就剩下曹操一个人了。
曹操十六岁，还没有举孝廉，没有官身。他留在洛阳，荀若在己吾。两个人中间隔着几百里官道。他得等曹操举孝廉、入郎署、授了职，才能去陈留。这中间少说也要几年。几年见不着，曹操会不会又去跟袁绍他们跑马？会不会被人笑话几句就打架？会不会——
他忽然停下来，站在街当中。暮色从两边合过来，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曹操不是小孩子了。他教了这些年，该教的都教了。他得走自己的路，不该完全依赖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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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荀若特意见桥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