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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上官修改了考绩

这日午后,他正在案前批一卷青州来的上计文书,同僚从外头回来,走到他案边,把一卷简牍搁在案角。那同僚也在尚书台做事,管的是文书抄录,比荀若晚一年入台,平日里话不多,可为人还算周正。

“荀郎君,考课的简牍发下来了。”

荀若抬起头。同僚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你原本考绩是‘最’。”

荀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他会继续说。荀若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同僚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可令、仆射共议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说台里考绩‘最’的人太多了,简牍上全写‘最’,反倒分不出高低。上官便让把‘最’改成‘次’。”

荀若的手停在文书上。他抬起头来,看着同僚。同僚说:“不只你一个。台里这一回大考,考绩‘最’的有七八个,都改成‘次’了。”

荀若没有说话。他把那卷简牍拿起来,翻开看了看。上面写得清楚:尚书郎荀若,本年考绩为“次”。他把简牍合上,搁在案角。

同僚看了他一会儿,颇为疑惑,说:“荀郎君,你不在意?”

荀若镇定自若,他平静与他说:“台里的事,自有台里的规矩。”

同僚退了出去。荀若坐在案后,看着案角那卷简牍,心里想的比方才那句话多得多。

考绩从“最”改成“次”,不是两个字的事。考绩“最”是升迁的依据。考绩“次”,排名就往后退。侍郎的缺本来就少,前面还排着人。考绩被压下去,排队的时候就更没有优势。

可他想的不只是这个。他还在想上官为什么把七八个人的“最”都改成“次”?

七八个人,来自不同的曹,不同的资历。上官一句话全改了。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这是不想让任何人太出挑的行为。为什么不想?极为有可能是因为党锢之争。

听闻永昌太守曹鸾上书为党人诉冤,被拷死狱中,朝廷重申党禁,凡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五服之内在位者,皆免官禁锢。尚书台是朝廷机要之地,上官不敢让任何一个年轻郎官太显眼。考绩“最”的人太多,简牍递上去,三公府一看,七八个“最”,总有人要多看两眼。上官把“最”改成“次”,是在压事。

荀若又想起来桥玄。

桥玄如今是光禄大夫,从前做过司徒,与荀若父亲有旧交。他写信来辟召,想让我去他府上做掾属。可他如今再想,桥玄赏识的人,多在士林中有清名。桥玄自己在党锢最紧的几年里,一直稳稳地坐在三公的位置上,后来转尚书令、光禄大夫,始终不曾被党锢波及。他靠的是不与宦官为敌,也不与宦官为伍,走的是中间路线。

荀若想,若去了桥公那边,桥公会保他。可他若去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荀若是桥公的人。他顶着颍川荀氏长子的身份,在尚书台里做事,士人身份是“背景”。上官压考绩,是在“压事”。可去了桥玄那里,宦官集团会把他荀家和桥玄放在一处。桥玄是中间派,可别人不会这么看。别人只会说,桥玄辟召了一个清流士人,这个士人跟桥玄一样,是士人。在党锢未解的熹平年间,这个标签,比在尚书台里挨一句“考绩改成次”要重得多。

留尚书台,考绩被改,升迁慢。可尚书台是机要之地,上官压考绩,是在压事,不是针对他,在党锢年月,不出挑就是安全。去司徒府,桥公赏识就升迁快。可桥玄赏识他,就等于把他推到了明面上。颍川荀氏本来就是清流,更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想着升迁。

荀若想清楚了。

下了衙,曹操在荀府门前等他。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早,靠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绳。见荀若走过来,他迎上去,说:“你今日回来得晚。”

荀若不自觉笑了,说:“台里大考事多,让你等久了。”

两个人进了书房。荀若在案后坐下,曹操在对面坐了。他看了一会儿荀若的脸色,说:“你今天不太一样。你进门前我看了你一眼,你好像心不在焉。”

荀若没有接话。曹操站起来,绕过案,蹲在他身边,仰着脸看他,说:“出什么事了。”

荀若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他说:“台里大考。我前两年考绩都是‘最’,这一回大考,上官把我原本的‘最’改成了‘次’。”

曹操的手停在他膝上。“为什么改?”

荀若说:“上官的话说是考绩‘最’的人太多,分不出高低。上官说全写‘最’,简牍不好看。”

曹操一听就生气了:“这是什么道理?你考绩明明是‘最’,上官一句话就改了,你就认了?”

荀若见曹操沉不住气,反而更加平静:“不认能如何。”

曹操低下头,手指在案沿上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景如,你在尚书台考绩都能被人改。他们不看重你,要不你去桥公处?桥公赏识你,不会有人把你的考绩改掉。”

荀若摇头,他说:“阿瞒。我仔细想过了,此时不能去,反而要和桥公划清界限。”

曹操疑惑:“为何?”

荀若仔细和曹操分析:“我在尚书台里做事,上官压考绩是在压事。可我若去了桥公那里,宦官那边难免会认为我荀家站队桥公。”

曹操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荀若,说:“那又如何?那你就留在尚书台,等着被人改考绩?”

荀若摇了摇头,他说:“尚书台是机要之地。在党锢年月,不出挑就是安全。这样稳妥些。”

曹操有些急切,他问:“稳到什么时候。等到五年期满,外放去大县?”

荀若轻笑着:“外放也好。去做县令,治绩好,也能被征召回朝,入台做尚书。”

曹操这下不知道劝什么了,他说:“你都想好了,怎么还是心事重重的?”

荀若看着他,没有说话。曹操蹲在那儿,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荀若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有些软。他伸出手,把曹操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曹操愣住了。荀若的手指从他额角掠过,很轻,很快。

曹操抬起手,摸了摸方才荀若碰过的额角。“景如?”

荀若看着他,说:“阿瞒,我只是担心你。”

荀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中的老槐抽了新叶,嫩绿的,在日光里亮得发亮。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曹操还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荀若说:“若我不在,你也要好生读书,好吗?阿瞒,哪怕我离开洛阳,我们也还能再见的。”

“我……景如,我知道了。”

“嗯。我去寻桥公一趟,你便先回去吧。”荀若想着得处理这件事,那就得私下和桥玄见一面。

曹操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那,你被外派县令了之后,我能去找你吗?”

“当然。”荀若笑了笑:“你好生准备举孝廉的路,我等你。”

曹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荀若站在窗前,月白色的衣摆垂得一丝不乱。曹操看了一瞬,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