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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己吾县陈留卫家

荀若之后去了被瞒报的乡。

此乡在城北,离城更远,策马半个多时辰。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才看见村口的几间瓦房。村口有个里正迎上来,四十来岁,穿一件绸袍,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见了荀若,躬身行了个大礼,嘴里说着“荀县令驾临,有失远迎”,一边引着荀若往村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荀若。这个县令,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心里犯嘀咕。他见过几任县令,有老成持重的,有精明强干的,可没有一个像面前这位白净、清瘦、安安静静的,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像是走在洛阳的什么园子里。里正心里转了转念头,脸上的笑更殷勤了些。

村里的屋子比西边那个村子齐整些,有几间瓦房,院墙也高,墙上还嵌着几块青砖。里正把荀若引到自家堂上,案上摆着几碟果子、一壶酒,酒壶是铜的,擦得锃亮,在日光里反着光。荀若看了一眼,没有坐。他走到堂前,看见院子里堆着几垛新收的谷子,用席子盖着,垛得整整齐齐,席子四角压着石头,怕风掀了。

“今年收成不错。”荀若说。

荀若是提前来,里正见他突然视察,也不知是何意,就笑着跟着荀若说:“托县令的福,托县令的福。”

荀若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声音温和客气:“这个乡有多少户?”

里正连忙回答说:“一千二百来户。”

“有多少田?”

里正的笑容顿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完了。“簿册上……写着三百来顷。”

荀若看着他。里正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角绷紧了些。荀若说:“我昨日看簿册,这个乡的丁口数比旁乡多,田亩数却少。田都去哪儿了?”

里正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搓了搓手,手心里大概有汗,搓了两下,在绸袍上蹭了蹭。“荀县令有所不知。本乡的地,早年间有些是荒地,开出来的不在簿册上。后来陆续垦了些,也没来得及报。”

“垦了多少?”

里正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荀若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又厚又宽,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是一双种过地的手。可这双手如今穿在绸袍里,擦得干干净净的。荀若把目光从那双手上收回来,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外走,里正跟在后面,嘴里说着“荀县令远道而来,不如吃了饭再走”,荀若没有应。

出了村子,荀若走在田埂上。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比他前几日看到的那个村子要好得多,麦秆粗壮,穗头沉甸甸地弯着。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拨了拨田埂边的土。土是松的,颜色深,显然是熟田,不是新垦的荒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麦叶上,又滑下去。

荀若不打算打草惊蛇,看了一圈就回到了县衙,他把赵县丞叫来。赵县丞进来时,荀若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卷竹简,上面列着各乡的数目。荀若把那卷竹简推到他面前,说:“你看。”

赵县丞低头看了,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乡的田亩数,簿册上写三百顷,实际有多少?”荀若问。

赵县丞看了荀若一眼,连忙低下头说:“下官……下官不知,但簿册上写三百顷,应当就这么多了。”

荀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县丞,你上任几年了?”

赵县丞说:“十二年了。”

“十二年。”荀若说,“你比我知道得多。这个乡的里正,姓什么?”

赵县丞的嘴唇动了动。“姓卫。”

荀若的手停在竹简上。姓卫。他想起在洛阳时听人说过,陈留卫氏是本地大姓。卫兹卫公在郡里很有名望,连太守都要让三分。己吾属陈留郡,卫氏的田产,散在各县。他垂下眼,把竹简卷起来,搁在案角。

“你先下去吧。”他说。

赵县丞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荀若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开口。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荀若独自坐在案后,看着案角那卷竹简,手指在简面上慢慢划过。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沙沙地响,也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过了两日。果不其然,荀若去乡里的事情被卫家的人知道了,他们见荀若不说什么,以为是要孝敬,于是卫家派人来。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褐色的锦袍,腰束革带,进了县衙,拱手行了个礼,自称是卫府管事。他说:“卫公听闻荀县令到任,特遣小的来问安。荀县令一路辛苦,卫公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后面跟着两个仆役,抬着一只箱子,搁在堂上。箱子是樟木的,上了漆,在堂中的暗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亮。

荀若看了一眼那只箱子。他坐在案后,没有站起来,说:“卫公好意,本官心领了。替我谢卫公,不过东西不必留。”

管事笑着说:“荀县令客气了。卫公说了,荀县令初到己吾,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卫家在己吾有些薄田,乡里的事,也能帮衬一二。”

荀若点头,他说:“好,多谢卫公好意。这是自然的,本官治县少不了卫公帮忙。”

管事站了一会儿,见荀若没有收礼的意思,脸上的笑收了收,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箱子也抬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出了县衙的门,渐渐远了。可那管事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荀若一眼。那一眼很快,可荀若看见了。那目光里有打量,有试探,还有一点不太掩饰的轻慢,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赵县丞站在一旁,等他们出了门,才低声说:“荀县令,卫公是陈留的望族,连太守都要让三分。”

荀若翻开案上的竹简,没有抬头,声音冷淡许多。“我明白。卫家此次派管家试探我,也只是因我初来乍到,又听闻我年轻,所以不拿我当一回事。我若收他的礼,卫家今后更不会配合县里做事。故我不收礼,却也不拒这份意。不过你放心,卫家还会派人来的。”

赵县丞露出讶异的目光,原来这个县令想的这样多,他还以为是荀若年轻气盛,看不上卫家。他又转念一想,荀若故意把他的想法告诉他,岂非是刻意在拉拢他?

“赵县丞,本官虽只任三年,但来时本官就和你说过,只要本官在一日,便会为你、为这县衙、为这己吾县做一日的主。”荀若接着请赵县丞落座,特意给他斟了一杯茶,语气温和许多:“本官知道水清则无鱼的道理,只是该给民的粮,该还县衙的权,他卫家若是全部占去,己吾县便仅限于此了。”

“多谢荀县令……那依照县令的意思是?”赵县丞坐下后握着茶盏,却没急着喝。

“本官想看见百姓安居乐业。”荀若的目光炯炯有神,他看着赵县丞,语气郑重:“不是仅在本官任上的昙花一现。”

“这,这……”赵县丞颇为动容,他万万没想到荀若的志向竟是如此。既荀县令直说,他也不好隐瞒。他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就三年怕是难。您迟早要走的,卫家非常清楚。”

“事在人为。”荀若笑了笑。他非常清楚,只有他实在做出一些事之后,才能拥有一定的威望,所以荀若并不是很急切。任何事情,都是该脚踏实地,一步步来。

赵县丞闻言,竟有些犹豫了,他胆怯的心进了一道明亮的光,但却没有办法撬动他从固有的想法中走出去。

荀若见差不多到效果了,便道:“天色已晚了,赵县丞回去歇着吧。”

赵县丞作揖离去时,荀若继续处理事务。那一夜,荀若在灯下坐了很久。案上摊着那卷列着各乡数目的竹简,旁边搁着一卷空白的。他拿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几个字:

“己吾县,户一万一千二百,口五万四千六百。簿册载田四千二百顷,实垦当在六千八百顷。隐田约二千六百顷,多在卫氏。”

写到这里,他停笔。卫氏的田,隐在簿册之外的,至少有两千六百顷,即二十六万亩。这些田不纳赋,不当役。可县里的赋税总额是定死的,少了卫氏的,就摊在剩下的人头上。那些村子里的老人、汉子,种了三十来亩地,交的却是五十亩的赋。差出来的竟是他们来年的种粮。

他放下笔,靠在案上,闭了闭眼。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卷竹简,忽然想起说给桥玄听的“修城墙,练县兵,备粮草”。可他要做的,比那多。可他也知道,他不能急。卫家不是等闲人家,动卫家,就是动陈留的望族。他今年十九岁,一个外来的年轻县令,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连县衙的掾史都是摆设,他得先站稳再动手。

天一亮,荀若就去了城外的驿站。

己吾在官道边上,虽不是大县,可西去洛阳、东往陈留、南下巴吾,都得经过这里。驿站设在城南,几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夯的,有几处裂了缝,缝里生着枯黄的草。院里有几匹马,两个驿卒。荀若去的时候,驿丞正在院子里喂马,见了他,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那驿丞五十来岁,黑瘦,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短褐,袖子挽着,露出两截干瘦的胳膊。他打量了荀若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县令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是个能管事的。可他没说什么,只是搓着手,跟在荀若身后。

荀若在驿站转了一圈,看了马厩、粮仓、客房。驿站年久失修,有几间屋子的屋顶漏了,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水沤得发黑。粮仓里的粮不多,仓底只铺了薄薄一层谷子,墙角结着蛛网。马厩里的马只有五匹,其中两匹老弱,瘦得肋骨分明,站着打晃。驿丞站在一旁,搓着手,说:“上头拨下来的经费不够,马养不起,人也留不住。”

荀若问:“这里一天过几拨人?”

驿丞老实回答说:“不一定。有时候三五日不见一个,有时候一天来两三拨。前些日子从洛阳来的一队人往东去了,住了一夜,就把粮吃了大半。”

荀若点了点头。他在驿站里走了一圈,把那几间漏雨的屋子看了看,又看了看马厩旁边的空地。空地不小,长着些野草,能容下百来人。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快。赵县丞跟在旁边,此时的他倒是不再那么高高挂起了,他说:“荀县令,驿站的事,府里拨的钱不够,下官也想过修,可实在没有余钱。”

荀若说:“不怪你,今日仅是了解情况。”

赵县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荀若出了趟远门。他带着赵县丞和两个衙役,往东走了大半日,到了己吾与宁陵交界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河面不宽,可水流急,水色浑黄,打着旋往下游去。河上原有一座木桥,桥板朽了,中间断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长着青苔。两边用绳子拦着,挂着几块木牌,写着“禁止通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荀若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问赵县丞:“这桥是断了多久?”

赵县丞说:“前年夏天发水冲断的。一直没修,过河的人绕道走,多走二十里。”

荀若看着河对岸。对岸是一片平地,远处有炊烟,细细的一缕,升到半空就散了。他说:“对岸是宁陵的地?”

赵县丞顺着荀若的目光看去,然后点头,说:“是。桥断了,两边往来就少了。宁陵那边的人不怎么来己吾了。”

荀若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天暗了。暮色从两边合过来,把官道罩在一片灰蒙蒙里。路边的树影拉得长长的,风一吹,树枝晃着,影子也跟着晃。荀若走在前面,赵县丞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赵县丞忽然说:“荀县令,这几日下官跟着您走,看出了一件事。”

荀若偏过头看他。

赵县丞说:“您走的地方,都是要花钱的地方。驿站要修,粮仓要补,桥要修。可县里没有钱,荀县令打算怎么办?”

荀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才说:“县里没钱,但总有人有钱。你现在去帮我请各乡的里正、乡老来县衙,就说我想和诸位见一面,具体做什么不必多说。”

“这是何故?”赵县丞惊讶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了:“您要查簿册?这,这……陈年烂帐了,何况还有卫家……”

“放心,你去做就是了。”荀若道。

三日后,各乡的里正、乡老都到了县衙。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半堂。有几个年纪大的,拄着拐杖,一进门就咳嗽。有几个年轻的,穿着绸袍,坐得端正,可目光在堂上扫来扫去,打量着荀若。荀若坐在上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官服,冠束得端正。他年纪轻,脸又生得白净,坐在那上面,像是个还没长成的少年。堂下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嘀咕声才停了。可荀若听见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案上的竹简翻开,手指在简面上按了按。

荀若等人都坐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可堂上的人都听得清。他说:“我看了县里的簿册。户口、田亩、赋税,数目对不上。有些乡的田亩数,比实际少了许多。有些乡的丁口数,又比实际多了。”

堂上静了一瞬。一个穿绸袍的乡老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荀若接着说:“放心,我不追问从前的事。从今年起,各乡把实有的田亩、丁口重新报上来。县里派人下去核,核完了,照实数征赋。少的补上。多的就退回去。”

堂上又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年轻的乡老站起来,拱了拱手,说:“荀县令,田亩的事,各乡有各乡的规矩。有些地是祖上传下来的,簿册上没有,可也不能算作隐田。”

荀若看着他:“哦?什么地?”

年轻的乡老说:“坟地、荒地、河滩地,这些都不该算。”

荀若点头,对他说:“坟地不算。不过,荒地、河滩地是开出来种粮的,就算的。”

年轻的乡老张了张嘴,又坐了下去。旁边一个穿绸袍的乡老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堂上听得很清楚。荀若看了他一眼,那乡老别过头去,看着堂外的院子,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荀若没有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说:“都回去吧。三日内,把簿册送到县衙。逾期的,县里自己去核。”

人散了。堂上只剩下赵县丞。他站在一旁,看着荀若,欲言又止。荀若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手指在简面上慢慢划过。

赵县丞到底开了口:“荀县令,卫家的人没来。”

荀若“嗯”了一声,不多说什么。赵县丞难免为这个小县令紧张,他说:“卫家的田,在各乡都有。里正、乡老,有一半是卫家推上去的。你要核田,就是动卫家。”

荀若抬起头来,看着赵县丞。“赵县丞,你在这己吾十二年,看着前任县令把簿册带走,看着卫家的田一年比一年多,看着那些村子的人交不上赋。你夜里安寝否?”

赵县丞的脸白了一下。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袖子里,攥了一会儿,说:“下官……下官只是个县丞。”

荀若看了他一会儿。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了赵县丞这个人知道的事不少,可胆子小,不敢出头。他不是卫家的人,可也不敢得罪卫家。这样的人,逼他没用,得等他自己想明白。荀若收回目光。“放心,我料定卫家会来的。你先下去准备吧。”

赵县丞退了出去。荀若独自坐在堂上,案上的竹简摊着。他伸手把竹简合上,站起来,走到堂门口。暮色从外面漫进来,把院子里的老槐照得一片灰暗。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堂。

不多久,卫家果然来人了。这回不是管事,是卫家的一个子弟,二十来岁,穿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进门时步子不快不慢,拱手行了个礼,道:“在下卫觊,字伯儒”,荀若点头,请他落座,卫觊坐下后,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

“荀县令这几日在县里走动,辛苦了。”卫觊说,“家父让我来问一声,荀县令核田的事,可有什么需要卫家帮忙的?”

荀若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说:“让卫老费心了,本官不过是在了解一些情况。需要帮助时,必然会叨扰。”

卫觊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荀县令年轻有为,家父很是欣赏。只是己吾的事,跟洛阳不同。各乡的里正、乡老,都是乡里推出来的,办事有他们的规矩。荀县令初来,有些规矩,可能不太清楚。”

荀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规矩?”

卫觊笑了笑。“规矩就是,有些事,不急着办,反而办得成。”

“好,本官明白了。那么劳烦卫公子带回去一句话,本官想看得见事成,正等着看卫老的诚心。”荀若的笑仍是温和。

卫觊思虑了一番,看荀若的眼神颇为郑重,他说“必把话带到”,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出了县衙的门,渐渐远了。

他走后,荀若在案后坐了很久。卫觊这个人,二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面上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在试探。卫家在己吾经营了十几年,根扎得深,硬拔是拔不出来的。可荀若也没打算硬拔。其实,他真正要做的,是让这个县能活下去。可要让己吾活下去,他得先让那两千六百顷隐田,重新出现在簿册上。而那些田是卫家的,他就绕不过去卫家。

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县衙里,虽是穿着官服,可手下没有一个完全可用的人。卫家的田像一张网罩在己吾头上,他要改变现状,就得慢慢地撕开这张网。

“不急。”荀若闭了闭眼。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