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葆芸的手冰凉而粗糙,像是老树的枝干,仍然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整理头发。
齐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姜葆芸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曾经温柔透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姜葆芸愣了一下,接着目光被雨声吸引,转头望向窗外。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下雨了。”
“嗯,下雨了。”
“下了多久了?”
“下了有一会儿了。”
“好孩子,今晚就别回学校了,这么大的雨,路上不安全。”
“好。”齐言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走。”
她紧紧握住姜葆芸的手,摩挲着她手上凸起的青筋,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这片迷雾中。
许久,周圩来了。
他走到姜葆芸的床前,坐在了齐言旁边。
尚未开口,姜葆芸突然激动地拉住了他,嘴里一直在念叨着“时安”。
“时安,我帮你守诺了。”
“时安,鬼子都被打跑了,现在天下太平了。”
“时安,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
她越说越激动,周圩也只得顺着她的话安抚着她。
渐渐的,姜葆芸大抵是累了,抱着书便睡着了。
“走吧,人都到齐了,该开饭了。”
原来周圩是来喊她去吃饭的。
齐言点了点头。
正要和他一起出门时,突然又听到姜葆芸的呢喃,“下雨了,天冷,小言要多穿点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齐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周圩看着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就像是寒风吹过的枝条,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将她的手包裹着。
齐言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连忙用另一只手胡乱将眼泪擦干,“没什么。”
她侧向他,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怎么样?看不出来什么吧?”
周圩借着昏黄的灯光低头看着她,神情专注。
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可这倔强的表情仿佛强装着从未哭过一般。
“嗯,看不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的声音出卖了你。”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几乎像是耳语。
齐言有种错觉,他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她感觉小腹一紧,心跳好像也跳得不太正常。
“不过没关系,凭你的演技,我相信你可以的。”
他狡黠地说完拉着齐言便出了门。
九月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穿越走廊时只听得屋檐处遗落的雨声,滴滴点点。
两人回到前院时只看到周定拉着姑父陈家兆兴致勃勃地下着棋。
说起来陈家兆也快到退休的年纪了,突发奇想要学下棋,便央了小舅子。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颗黑子,迟迟不肯落下。
“姐夫,你这再不下,可都得吃晚饭咯。”周定笑着催促,手里把玩着一颗白子,神情轻松。
陈家兆瞪了他一眼:“急什么,我这不是在思考吗?”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我说,你这只老狐狸是不是又给我下套了?”
周定哈哈大笑:“姐夫,当着晚辈的面,你可别冤枉我了。我这是光明正大的战术。"
齐言和周圩听着相视一笑,悄悄走到一旁。
齐言低声说:“姑父怎么突然学起下棋了,看这样子倒像是认真的。”
周圩刚想回她,却被父亲截了胡。
“他这是快退休了闲得慌,给自己找点事做呢。”
陈家兆像是没听到这番调侃,一味钻研着手中的这枚棋子,终于落下一子,脸上还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样,这步棋不错吧?”
周定看了看棋盘,故作惊讶:“哎呀,妙啊,姐夫,您这步棋走得可真是妙啊!”
他说着,随手落下一子,“不过,我这儿还有一招。承让了。”
陈家兆的脸色立刻变了:“周定!你这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断我后路了吧!”
齐言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家兆这才注意到他们,招手道:“小八,快来帮我下一盘,可不能让你爸一家独大。”
周圩这才松开了齐言的手,走过去,看了看棋盘,笑着说:“姑父,您这局走得确实不错,在初学者里面也算是成熟的,假以时日,还怕赢不了我爸嘛?”
陈家兆虽然才刚学,但毕竟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了,棋风比起旁人还是透着一股老谋深算。
陈家兆哈哈一笑:“还是小八会说话。不过,我这把年纪了,也就是图个乐子。我这初学者啊终究还是斗不过你们这些老手啊。”
周定笑道:“姐夫,您这才学了几天,已经很厉害了。要不,咱们再来一局?”
陈家兆摆摆手:“算了算了,还是你们来一盘父子局吧,我坐当看客更有意思。”
周圩也没一口答应,只是看了看齐言,像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既然姑父都发话了,你就陪爸还有姑父下一盘吧,也当是热闹热闹。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帮的上忙的。爸,姑父,我就先过去了。”
周定和陈家兆都笑着点头示意。
临走的时候陈家兆还在调侃周圩,“你小子,总算是把媳妇盼回来了,还知道凡事过问她的意思,孺子可教啊。”
这一句话真是把两个人都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了。
那边周家父子棋局厮杀,这边厨房倒是一派和谐。
齐言还没进门只听得一道温暖的声音先响起。
“曾妈,今天小言回来,可得注意每道菜千万别掺了柠檬进去。”
“三太太放心吧,我怕他们做事不仔细,都一道道亲自看过,绝对不会出差错。”
“那就好。”
说话的是沈苒,这倒不让她意外。
她同杨玥不同,一个是能在商场上占有一席之位的女商人,一个则是寡居多年、不谙世事的富太太。
虽说这些年沈苒一直深居简出,但她原本就是个娴静的人,心思也是极细腻的。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念她这份心的,尤其是上回回齐家发生了那些事。
“小言,怎么站这门口也不进来呀。”
曾妈率先看到了她。
“我是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齐言收回思绪,连忙解释道。
“你才刚回来,仔细去歇着才是,饭菜好了,我会着人去唤你们的。”
沈苒说话间轻轻拉过她的手。
“那怎么好呢?我毕竟是小辈,理当来帮忙的。”
“好孩子。”沈苒点了点头,又问道,“去见过老太太了?”
“嗯。只是……她老人家状态又不大好了。”
“是啊,都几年了,老太太也该有些变化了。”
这话说的不温不火的,可她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也或许是她想多了,沈苒大抵也是在担忧老太太的身体,这么久都不见起色。
“三婶,怎么不见我妈呢?”
“公司来电话,大嫂去书房开会了。对了,你姑姑他们也来了,你先去陪陪吧。还有楠楠,也是日日念叨着你,你们年轻人自个儿去玩,这里有我呢。待会儿曾妈包你爱吃的馄饨,可得多吃上几碗。”
“好。”
沈苒口口声声都是让她去休息,她也不好拂了这番心意。
比起这会儿厨房里的热火朝天,茶室里倒是一片安宁。
推开那扇纹理清晰的樟木门,门枢发出低沉悠长的“咿呀”声。
空气里浮动着的茶香率先透了出来,清冽而富有层次。
茶室空间疏朗通透,整面落地窗外是精心构图的庭院。
如果早来一会儿大概还能听到雨打芭蕉声。
齐言刚到茶室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楠先迎了上来,直拉着她,一番叽叽喳喳。
“小嫂子,可算把你盼过来了,前面什么时候开席啊,我都有些饿了。”
她一手挽着她,一手揉着肚子如是说道,齐言却觉出了其他的意思。
按理前面若是要开席,曾妈肯定会遣人到各屋唤大家。
再者,周宓也在这。
看来周楠又有了难处,急需她来救场了。
两人一对眼神,周楠果然在同她使眼色。
她暗暗拍了拍周楠的手,却没着急为之说话,而是先同周宓打了个招呼。
“姑姑,许久不见,您近日可还好?”
从她刚进门开始,周宓就像是没注意她一般,既没开口打断她们姑嫂两人的说话,也没抬眼看她一眼。
直至此刻齐言出了声才状似不经意地抬了眸,颔首道:“我一切都好,劳你挂念了。你在意大利的这两年应当也一切如意吧。”
“嗯,出去了一趟,见识了不少。”
原本她以为这场寒暄会就此结束,没想到周宓再一次开口,却是和沈苒一样。
“去见过老太太了?”
“见过了。”
“那就好。她这病越来越严重了,这两年总是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日子多。”
这话即便周宓不说,她在看到姜葆芸的那刻也早就感觉出来了。
“她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都在念着你,既然你如今回来了,就多抽时间来陪陪她吧。”
这番话说的言辞恳切,全不似长辈对晚辈的训诫叮咛。
“嗯,我会的。”
这番之后周宓也像是没什么可对她说的了,只是看了眼周楠。
比起看她的那眼毫无波澜,看向周楠的眼神却多了不少情绪。
周楠被这么一盯连忙拉着齐言坐了下来。
“姑姑,我知道您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的,可我这都学了大半天了,也没见您满意,您看我这不就是没天赋吗?要不然……您教小嫂子吧。她比我聪慧。”
齐言听着这番话,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现下的茶室,心中也觉出了几分周楠的无奈来。
一张巨大的非洲黑檀茶台占据中心,台面光可鉴人。
茶台上,一套莹润如玉的汝窑茶具静置着,旁边一只精巧的银壶在恒温电陶炉上保持着微沸,壶嘴逸出几不可见的氤氲白汽,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粒滚动般的“嘶嘶”声。
周宓正端坐于茶台主位,身形挺拔而优雅。
她身着月白色真丝立领斜襟长衫,衣料上隐约可见同色系的云纹暗花,含蓄内敛。
外罩一件浅烟灰色薄羊绒长开衫,柔软的质感中和了真丝的清冷,领口处别着的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质银杏叶胸针
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铂金婚戒。
还和从前一样,浑身都散发着那股浑然天成的严谨和知性,就连那一头日渐变白的头发也仍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茶台另一端是已备妥的插花器具。
一只素雅的青瓷广口盘,釉色如雨后天青,盛着半泓清澈的净水,水面偶有几不可察的涟漪。
水盘中央,并非传统锈蚀的剑山,而是一块崭新的、泛着冷冽银灰色光泽的钛合金花插,其上的尖刺排列严谨,如同高度有序的晶格结构。
旁边是一把造型极致简约的现代不锈钢花剪,刃口薄如蝉翼,寒光内敛,手柄处贴合着人体工学曲线;
还有一套微型修枝工具(包括钳、锉)和几根哑光处理的钛合金固定丝,整齐陈列在一块深灰色绒布上。
在她和周楠此刻落座的桌上则配了另一套风格完全不同的器具。
天青色汝窑宽口水盘,釉面温润如玉,盛着的是周宓让周楠新接过来的澄澈雨水。
布满深绿铜锈的古老剑山置于盘中,铜刺森然,氧化层如同历经无数氧化还原反应的电极表面。
一旁是把黄铜花剪,柄部缠绕防滑麻线,刃口寒光内敛,如同经过精确打磨的解剖工具;
另有一把竹制镊子;几段棕褐色蔺草;一块吸水性极佳的素白棉纱,此刻都陈列在一块深褐色老麻布上,像一组等待启动的古朴实验装置。
“我让你去取的东西都取来了?”
周宓拿起一把素面乌木茶则,将茶从茶叶罐中舀出,利落地倒入茶盏中,缓缓拨动,动作从容,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
“当然了,姑姑您的吩咐,我们什么时候马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