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的小奶音刚落,就忙从手边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截被风撕裂、形态遒劲的紫薇断枝。
看来是受了刚才那场阵雨影响。
难怪她一回来周楠就屁颠屁颠地跑了来,想必是在这里插了大半天的花实在是闷得受不了了,一场及时雨让她有了能出门的机会。
“您看,这可都是我刚从院子里捡来的,保证新鲜。”
一句“保证新鲜”惹得另外两个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周宓虽没说什么,倒是亲自拿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走到她们跟前。
齐言和周楠连忙站了起来双手接过道了谢。
周宓拂手,“那就趁着新鲜,仔细想想该怎么做吧。”
周楠刚面露难色,周宓又补了一句,“不急,吃饭前做好就行。”
这话一出,周楠此刻只有一个想法,要是今天找个机会留在学校不来吃这顿饭就好了。
“姑姑,这就快到饭点了。我们两个人悟性毕竟不高,要是全凭我们自己,就算是饿上一顿也没关系,但是总归是耽误您吃饭,这多不好意思啊。不如,您指点一二?”
齐言看着自己快被揪烂的衣摆,只好出声。
“我指点?”
相比于齐言还算端庄的点头承认,周楠更像是个啄米的小鸡。
“知道这是什么水吗?”
周宓伸出白皙但已生皱纹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水盘,水波随着沉闷的声音小幅晃动着。
“是雨水。”这事只有周楠知道。“我亲手接的。”
“那为什么要用雨水呢?”
一个个问题随意的就像只是一般的家常对话。
齐言却觉得像是像是在上课,而身旁的周楠明显像是找到了救星,只是偷瞟她,完全没有抢答的想法。
最主要的还是,她确实不知道。
“因为,新接的雨水…溶解了更多空气和微尘,状态更‘活’。”
齐言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说道。
尽管她也觉得这么说有些刻意卖弄,但直觉告诉她,周宓大概率就是这个意思。
在周宓点头的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算对了。
“自然界的‘反应’总是高效而直接的,”周宓开口,声音平静如滴定终点。
“这场风雨就是强大的剪切力和溶剂效应,帮我们筛选出了最具结构韧性和生命活性的样本。”
她将沉甸甸的赤松枝递给齐言:“分析一下它的‘断裂力学’。断口是应力集中点,也是新‘生长向量’的起点。找到能与剑山铜刺形成最大静摩擦力和最优力矩平衡的接触面与角度。”
齐言接过这截被风撕裂的赤松侧枝,断口新鲜,渗出粘稠的α-蒎烯和柠檬烯气息。
分子式在她脑中瞬间浮现。
在周宓如同扫描电镜般的注视下,齐言选择摒弃单纯的审美直觉,转而快速分析枝干的密度分布、弯曲处的曲率半径、断口下方木质部的纹理走向…
试图计算哪个点下剪能最小化内应力,最大化其向上伸展的“势能”。
“嚓!”
她凝神,双手紧握黄铜花剪,感受金属传导的冰冷触感和杠杆原理赋予的精确力量。手腕沉稳下压。
同时她声音毫无波澜的响起,“剪切点应选在次生微裂纹上方8毫米处,切口平面与主枝轴向呈65度角,引导水分输运(导管方向)和形态张力的释放路径。”
当清脆的裂帛声响起的那刻,带着分子键断裂的干脆。
新鲜断口平滑,浓烈的松脂挥发性有机物(VOCs)瞬间逸散,与水盘上方的湿润空气发生着复杂的气-固界面吸附。
松枝的姿态骤然舒展,那被压抑的向上“向量”被释放出来,如同一个被激活的分子构象。
周宓微微颔首道:“这根松枝枝干虬劲,松针深绿,饱含水分,是绝佳的结构支撑体。
齐言一边听着,一遍小心翼翼地将松枝基部对准古老剑山上一簇致密的铜刺,调整角度,让重力、枝干弹力与铜刺提供的多点约束反力达成完美平衡。
湿漉漉的松枝瞬间被固定,苍劲的线条破水而出,水珠在松针尖端因表面张力形成晶莹的球体。
“松,主‘骨架’,确立‘反应坐标轴’。”
周宓的目光又转向建兰。
“兰,客‘筋络’。其叶片的负向地性(向上性)虽因雨水暂时受抑,但其纤维素微纤丝的排列方向决定了其固有的挺直趋势。插入时,考虑它与松针叶绿素的反射光谱互补性,在空间上形成分子间作用力网络——既要有范德华引力,也要有空间位阻排斥。”
齐言跟随着她的话,拿起一茎建兰,用竹镊子辅助,将兰草精准插入剑山另一侧。
接着,调整叶片角度,使其低垂的弧线与松枝向上的刚劲形成柔和的对抗。
其后,周宓又让她将数丛沾满泥浆、叶片如剑般挺直的石菖蒲斜插入水盘边缘。
“最后是木芙蓉,焦点‘显色基团’。”周宓用镊子轻轻夹起那朵带雨痕的花。
“木芙蓉花青素pH值响应显著,其花瓣的亲水性影响了雨痕形态。把它放在松枝旁,形成色彩与质感的‘最大对比度’,就像反应中的指示剂变色点。”
周宓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将木芙蓉精巧地固定在松枝虬结处,给这幅画收笔。
“这中式插花,核心在于‘势’与‘场’的平衡。你们都是吃洋墨水长大的,如今也要好好学习中华传统文化了。”
这边花插好了,那边曾妈也让人过来传了话叫过去吃饭。
齐言看周宓往前厅去了,正想跟上去,却被周楠拉住了手。
“怎么了?刚不还在喊饿了嘛,现在又拖拖拉拉的不去吃饭。”
齐言不明所以,但看周楠这样子定是有话要说。
“我待会儿得提前走,你帮我打个掩护呗。”
“有事?”
“嗯。”
“走就走呗,干嘛还得我帮忙?”
周家虽然家风严谨,但对于晚辈的私生活管束并不多,开明建立在分寸之上。
“自从上了大学之后,我妈看我看得有些严…”
她知道,周楠还有些话没说。
“我知道了,我会拖住三婶的。不过,你每隔半小时得给我发次信息。”
“小嫂…”
齐言怕她误会又连忙解释道:“我也不是想打听你**,但毕竟是我帮你出去的,得为你负责。”
周楠既然要偷偷溜出去就绝不会答应带司机之类的人一起。
“好,保证完成任务!”
周楠是周家最小的一个孩子,连齐言也比她大上三四岁,很多时候她总觉得周楠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今晚这顿家宴说起来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齐言接风洗尘。
除了周老太太没能出席,周家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和在齐家吃饭不同,齐言在周家永远都是轻松的。
明明齐家才是她原本的家。
“小言你一个人在意大利待了两年,我看都瘦了不少,真是吃苦了。”
刚吃完饭,杨玥便拉着齐言坐到客厅里开始了家长里短的说话。
“其实还好,也就刚到那儿的时候有些水土不服,后来调整好了之后也跟在国内没什么太大区别。”
杨玥在她出国这件事上算是费了不少心,所有手续流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还派了一个保姆阿姨、一个司机和三四个保镖一同去照顾她。
但她觉得这样阵仗太大,有些不妥。
在她的一再劝说下,杨玥最终同意她只带一个保姆随行。
杨玥他们虽然嘴上都说她一个人在国外受了苦,但其实她自己却很清楚,不提照顾起居的阿姨,那几个保镖也是暗地里保护了她两年。
这些她都是能感觉出来的。
所以在外的这两年,她除了学习上有些烦心事儿,其他的倒也都是顺风顺水。
“妈,小陈阿姨把我照顾的可好了,我倒觉得自己似乎长胖了不少。”
她觉得十分有必要替阿姨说几句话,不然人家兢兢业业干了了两年最后落了个不讨好也是件寒心事。
杨玥当然也不会这么想,那是因为她随时随地都会收到陈姨和几个保镖的工作汇报。
但她可不能不站出来说上这么几句。
“小言啊,倒不是你妈夸张,我也觉得你这看上去比出国前瘦了些。”周定一向是坚定的“唯杨玥主义者”。
正说着话呢,周圩领着曾妈几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了。
“小圩少爷,这些个东西准备搁哪啊?”
“曾妈,不用收起来了,都是齐言带回来的,她做主。”
齐言听到动静连忙回了头,“劳烦曾妈了,这些都是我给大家买的礼物。”
她边说着便从曾妈手里将几袋子东西接了过来。
“这是LR的大衣,我看版型不错,穿上去也很舒适,就给您还有爸带了两件。”
齐言把两件装着羊绒大衣的袋子递给了杨玥和周定,顺便俏皮地对着杨玥说了句悄悄话。
“是情侣款的哦~”
音量不高不低,一句打趣让在座的各位长辈都轻快地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杨玥轻拍她的手笑骂着,望向周定时却露出了羞意,“都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还讲究这些做什么。”
“哎,弟妹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眼看着现在儿媳妇也有了,可不得给儿子媳妇打个样,恩恩爱爱的有什么不对?”陈家兆玩笑道。
“去去去,就你话多。”周定看杨玥脸还红着,大抵是不想搭理这话了,便开口圆场。
“小言啊,你这礼物可是送的及时,我和你妈也是上了年纪了,这天气又一天比一天冷,回头正是穿上的时候。”
“你们喜欢就好。”
齐言笑了笑,又拿出了三份礼物分别递给了陈家兆和周宓。
“姑姑,这支钢笔是送给您的。我想着您习惯用钢笔写字,就顺道买了一支。”
周宓轻瞥了眼包装上的“Montegrappa”字样,从容地接了过来,“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我是个恋旧的人,更何况自家人送东西也得注意着,华而不实,遭人诟病。”
吃饭前还教导她和周楠要学中庸之道的人,突然这么厉声起来,言辞之间颇有几分指责的意味,这不仅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连刚拿了礼物的周定也有些手足无措。
“咳咳,小言啊,你姑姑的意思是咱们家虽说有些家底,但也不能搞特殊。这个道理你们小一辈的可得记住了,都是为国家、为人民做事的人,要把握好分寸。”
“嗯,我晓得的。”
其实她也清楚,周宓一向是个严谨的人,而且周家家教严厉,周宓这话决计不会是针对她。
说到底还是她挑礼物的时候没注意价格,只是想着总算要回国了自然是要带些当地特产回来才好。
可这么一来到有些过犹不及的意味了。
“话又说回来了,这个你爸妈还有姑姑都有礼物了,你可不能少了你姑父我的啊。”
论和气,整个周家当属陈家兆。自打她来周家起,她就从来没见过陈家兆发过脾气,始终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周楠说,这是因为大姑父当了一辈子的医生,职业习惯了。
对此,齐言却觉得不然,是个人都会有脾气不好的时候,更别说医生这个职业了。
她还是认为陈家兆有着让人钦佩的克制力和极为乐观的形态。
“自然是有的,这瓶Monfortino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嘿,这个我知道啊,意大利的老牌子了,出自孔特诺酒庄,我说的没错吧。”
此时的陈家兆眼中完全没有对这酒的渴望,只有对自己渊博知识的骄傲。
当然,更没有注意到来自妻子的注视。
倒是周定连忙走来将酒“抢”了过去。
“没错,没错,还是96年的,快跟周圩一个年纪了。”
周定爱酒,先前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虽然不能多喝,但偶尔小酌一杯也是可以的。可近几年为了身体着想,他也只能遗憾戒酒。
“羡慕了吧?啧啧,你就是羡慕,我也不给你,这酒啊我拿回去摆着,你就干看着吧。”
“呵,姐夫你搁这儿嘚瑟个什么劲儿,说到底还是沾了我的光。”
“怎么就沾了你的光?”
“那我问你,这酒谁买的?”
“小言啊。”
“这不就行了,小言是我家儿媳妇,你说是不是沾了我的光?”
“嘿,你要这么说的话,咱可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
陈家兆一兴奋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拉着周定的胳膊,一边则眼疾手快地将那瓶酒又抢了回来丢给周宓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