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自知说多“错”多,索性闭嘴不说话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当个只会摇头和点头的木桩摆设。
徐映月搁笔,屏退左右。
郑风颜立马直起腰杆,她知道,该进入主题了。
“你怕本宫?”
她下意识点头,却又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不怕。”
徐映月淡道:“胆子这么小,在宫里可是活不下去的,不若本宫还是遣你回去吧。”
“不不不,我可以的。”郑风颜赶紧摆手摇头,“多谢太子妃提点。”
“那你去做一件胆大的事,证明给本宫看。”
郑风颜愣住,这个徐映月怕是脑袋出了毛病。皇权之下,竟让她证明自己胆大,她要怎么证明!
不自觉提高声量:“我不做!”
够大胆了吧?
徐映月淡笑,“忤逆本宫可算不得胆大,不如忤逆太子殿下试试?”
“?”
徐映月抬指点了下自己的脑袋,似笑非笑道:“自己想。”
郑风颜根本摸不清徐映月的脾性,也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她越高深莫测,她越云里雾里。
什么叫忤逆太子殿下?他都是太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忤逆他。
徐映月见她一副皱眉苦脸模样,估计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要怎么做。
“算了,有时候太笨也不是坏事。从今天起,到下月初八婚仪之前,你先住在本宫的清晖殿,免得闹得东宫后宅鸡犬不宁。”
和她住一起?!
郑风颜偷吸一口气,到底是太子娶侧妃,还是太子妃娶侧妃!
“我不愿意。”
“咚——”
是茶盏重重搁下的声音,她又生气了……
她是太子妃,她爹手握百万雄兵,她姑母是皇后……
“知晓了,太子妃,但凭安排。”
忤逆她的后果可比忤逆太子严重多了,太子起码明面上还不能落下个打杀妻妾的恶名。
和徐映月对峙,她不得不又窝囊了一次。
卫忻珞知晓尚未单独见上一面的郑风颜,搬进清晖殿后,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清点了一批侍从,要去清晖殿算账,半途却被落蕊拦住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知晓您一定会动怒,特意命我来拦下您,她在小佛堂等你。”
“放肆!既然知道孤会生气,还如此行事,她徐映月到底有没有把孤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落蕊眸光一闪,这不是明知故问,“殿下,请吧。”
“哼!”
卫忻珞甩袖,转身往小佛堂方向走去。
佛堂里,满室神佛,香火袅袅,一身梨白常服的徐映月端坐于案前,手中持笔,勾勾画画。
见她在替自己批阅公文,卫忻珞十分火气一下子去了三分。
但出口还是带了极大的怨气:“太子妃,你把侧妃拘在你殿中作甚?孤还没来及跟她说句话。”
“说话?”徐映月掀开眼皮,眸光幽冷,她抓起手中折子,朝卫忻珞面门甩了去。
“内枢院、翰林院、都察院、工部、端文太子旧部,还有那些暗中看不见摸不着的,你猜,钰王卫楚珩现在手中有多少势力了?”
卫忻珞接过从他脸上滑落的折子,上面赫然写着钰王上书赞誉户部左侍郎秦执清正廉明,治下从严,统管户部后,矫正奢风,国库充盈,是治世之能臣。
“孤,孤这就去给蔡道奎写表彰书。”
“殿下为了美人连朝都不上了,这会儿倒是想起政事了?”
徐映月怒极反笑,“我是跟你说过,可以先放下内枢院主辅这个位置,但不代表可以让钰王的人轻易坐上去。”
“九弟一向低调行事,突然这么明目张胆是为何?他该不会真的要跟孤抢太子之位吧?”卫忻珞默默后退俩步,皱着眉头,神色有些紧张。
“现在知道怕了?等他日东宫易主,第一个惨死的就是你,紧接着就是你的儿子,等你到了地下,再去说什么兄弟之情吧。”
“你不要再说了!孤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卫忻珞眸色微变,袖袍一挥,瞪着徐映月。
徐映月起身,踱步向前,冰冷地扫视着卫忻珞。
她抬手,缓缓替他理好碰乱的衣襟,又将舞到胸前的金色坠玉发带挪到后头。
“表兄,或许等你死的那一天,我也会像今日这般,静静地为你肃清衣冠、整理遗容。”
卫忻珞眸色骤然变得猩红,狠狠攥住她手腕,“要死你也得陪着我,阿月表妹。”
徐映月推开他,“我不会陪着你,你这样懦弱无能的储君死有应得,去了地下记得向端文太子请罪。”
卫忻珞神情松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事情,不管不顾地抱住徐映月,“阿月,别说了,别说了!我……我都听你的!”
“阿月,从小你就聪明,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八百回了,你救救我,再救我一次,好吗?”
“等我当上了皇帝,立马就封我们的昭儿当太子,你不让我碰别的女人,我就不碰,只宠你爱你一个人,好吗?”
徐映月被勒得喘不上气,脖颈间一抹凉意,让她收回了要推开他的手。
复而拍在他的背上。
“卫忻珞,侧妃是我为钰王准备的大礼,你,碰不得,也碰不了。”
“记住了吗?”
卫忻珞身体一怔,猛地将徐映月推开,“你,你什么意思!”
她勾唇笑,随后犀利如刀的眼神扫过去,“要乖,知道吗,表哥?”
“你若不乖,我的昭儿就会立马成为皇太孙。”
卫忻珞双手捂耳,迷幻地甩着头,满殿神佛刹那间化作地狱罗刹,从四面八方追来,向他索命。
“啊!”
终于,他受不了了,尖叫一声,跌撞着逃了出去。
徐映月大笑,将案上折子一扫而空,“成王败寇,不成王就是死路一条。”
-
郑风颜在清晖殿连住数日,并无不适,吃得好睡得香,这份异于常人的定力让兰姑姑感到十分诧异。
她得意道:“比起殷十八那个阴老鬼,太子妃已经算是善良的了。”
好吃好喝供着,不打人不骂人,顶多阴阳怪气不知所云两句。
兰姑姑撇嘴:“宫里哪有良善的主儿,小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郑风颜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一门心思想打探亲爹的消息。
可好些日子了,也没见卫忻珞一个影儿。
私下也向兰姑姑和其他东宫管事打听过,他们纷纷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一号人。
或许,是她爹官做的太小了,以至于鲜为人知。
时间一晃,来到四月初八这日。
东宫张灯结彩,挂红披绿,好生喜庆。虽说只是娶侧妃,东宫却格外重视,广邀宾客,夹道欢迎。
晚间,弦月当空,夜色融融。
郑风颜头戴点翠花钗凤冠,垂下的珍珠挂络,遮得那张明艳照人的脸若隐若现。
一袭嫣红大袖嫁衣,再搭上柔蓝色金绣牡丹霞帔,流光溢彩,雍容华贵。
她在卫忻珞寝殿榻上坐了半晌,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好不舒服。
外间依稀听得见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声响,屋子里除了几位姑子和婢女也没旁人,她们都干站着,也不说话。
她抬手将兰姑姑招唤到跟前,边揉脖子边问:“姑姑,太子殿下几时过来?”
兰姑姑瞥了眼周围,弯腰低道:“侧妃可是身上不舒服?不如我们出去走两步松快松快?”
“这么多人盯着呢,我出去作甚,不去。”
“去吧去吧。”兰姑姑扶上郑风颜的胳膊,心里盘算着,钰王殿下说不定已经到了。
“不去。”郑风颜的眼皮莫名跳了起来,心还慌慌的,她拔开兰姑姑的手,藏好袖中药粉。
“太子殿下许是吃酒吃迷糊了,还是我扶你出去透透气吧。”
“比起出去透气,我更想早点睡觉。”郑风颜打着哈欠,眸中浸着雾气,“成婚太累了,下次不成婚了。”
她素来早睡早起,这都快戌时了,实在犯困得很。
说罢,她两眼一闭,歪到褥上开始睡觉。
“……”
见状,兰姑姑只好暂且作罢,将屋里其他人打发出去后,抓耳挠腮地跨出殿门,眯起眼睛四处张望。
嘴里小声念叨着:“怎么还没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呀!”
兰姑姑被突然从竹林后蹿出来的高瘦身影吓了一跳,那人走路有些颤歪,身上带着酒气。
兰姑姑凑到跟前去看,低呼:“呀!怎么是你啊!”
“今夜孤娶侧妃,不是孤还能是谁!”
“怎么,怎么太子殿下身后没跟个侍从?殿下醉酒了,摔着了可不好……”
兰姑姑探头探脑,除了他再没旁人,真是奇了怪了。
他怎么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过来,也没人提前通知一声。
“滚开!”
卫忻珞将挡在跟前的兰姑姑一把拨开,抬步走向寝殿。
兰姑姑摔了个踉跄,眼神示意杵在旁边的婢女跟上去。
还不忘低声交待道:“就说仪式尚未完成,贸然行事不吉利,拖着点,等我回来。”
“这……殿下和侧妃喜结连理不是好事吗?”
“别多问,去就是,小心太子妃治你的罪。”兰姑姑一把将婢女推远。
她得赶快给太子妃报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