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被安置在东宫后殿朝北的泊棠院。尚未举行婚仪就住进东宫,本是无礼不合,但徐映月发话,无人敢置喙。
卫忻珞对这个安排甚是满意,可惜剑舞后,还没跟美人说上话,就被徐映月强行打发走了。
郑风颜留在东宫目的已达到,自然也懒得理睬卫忻珞,本就是借这太子侧妃的身份一用,对他这个人完全没想法。
兰姑姑喜不自胜,跑前跑后忙活着替郑风颜打理妥当。
郑风颜见寝屋被她擦得纤尘不染,不禁叹道:“姑姑莫不是做洒扫出身的?手脚竟如此利落。”
那琉璃杯盏,亮得都能照镜子了。
“管他做什么出身的呢,姑娘你踏实住,今后我指定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时辰不早了,姑姑不用去跟太子妃通个气?”郑风颜在屋里踱步,看看这摸摸那。
虽只是东宫侧妃住的地方,屋子却很宽敞,穿过正堂,还有间中堂,最里面才是寝屋。
满室玉瓷摆件,成套的檀木家具,赤蜜色流苏纱帐层层叠叠,三扇花鸟写意细绢屏风素雅大气,偌大的梳妆台上,摆满了胭脂香粉和首饰妆奁。
兰姑姑讪笑,“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各有难处,总归我是盼姑娘好的。”
她收拾满意后,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还不忘嘱咐郑风颜早些安寝。
郑风颜躺在柔软的床褥上,辗转反侧,过往种种浮现眼前。
在暗苑,每日卯时起床,训练到酉时才歇,梳洗后,到戌时左右才能躺到床上休息。
因为想和小九睡一个屋,还得等值守松惫后,偷偷翻窗户或者爬隐在书架后的密道出去,说是密道,其实不过是用铜架凿出来的尺宽小洞。
暗苑所有规制都严格遵循数字排序,所以她和小九的房间中间还隔了小十,为避免小十告密,俩人隔三差五也将小十一起拉下水。
小九比她长一岁,济州人士,说是家中获罪,全家流放,八岁的她因姿容秀丽被值兵抓去,私下以二十两银卖给了明月坊。
问及真实名姓和家中所犯何罪,她倒是支支吾吾不肯说个明白,只道伤心往事不提也罢。
比起小九,郑风颜是真的不记得自己的全名了,只记得小时候奶奶唤她“阿韵”,还是“阿纭”的,至于字怎么写,估计只有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知道了。
她爹叫林蕙先,是个好读书的穷秀才,她尚在娘胎时,就独身赴京赶考。一去数年,她娘累死了,奶奶病了,她爹除了一年两封信和一些碎银,也没见人回来。
四岁时,村里传来信,说她爹高中了,是个二甲进士,要留在宴京城当官的。
奶奶一向半眯着的眼突然睁得雪亮,托着久病的身子爬下床去,对着灶老爷方向,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呐,我儿终成大器,我们阿韵以后该过好日子了。”
幼小的她原本也以为要苦尽甘来了,祖孙俩天天待在家中翘首以盼,就盼着父亲能赶快回来接她们去皇城团聚。
可惜,只等来一封信和二两银子。
奶奶不识字,信是让村里识字后生读的,说是在什么林院里做什么吉士,还需三年才能授正式官职。
又是三年过去,等来的依旧是一封信,读信后生说信中意思是她爹被贵主看上了,从院中到府中去做属官,待站稳脚跟后就接俩人进京享福。
她生气了,一把将那封信撕得稀巴烂,谁稀罕去宴京享福!
郑风颜现在回想起来,颇有些后悔,她不该冲动得把他爹给她的最后一封信撕了的。
当年村里贫寒,大多数人读不起书,能识文断字在十里八乡就算厉害的,那识字后生读起信来结结巴巴的,定然是有好些字不识得。
导致她根本搞不清楚他爹先在什么院任职,后又去什么府当的什么官。
问过小九,她说一般科举高中,二甲进士确是先从翰林院庶吉士做起,至于三年后领何种官职全凭其具备何种才能。
朝中以“府”命名的官邸多如牛毛,不知全称和具体官职只能一一去排查。
郑风颜长叹一口气,也不知她爹现在做到什么官了,说不定早就八房姨娘、儿孙绕堂,忘了她这个亲生女儿了。
等找到他,必要打得他痛哭流涕,再跪到她娘灵位前,好生忏悔抛妻弃子的罪孽。
翌日。
泊棠院中一阵喧闹,数名宫婢捧着一堆东西过来。
有华裳美服,有金银玉器,还有古玩字画,最末的小内侍手里还捧着一只硕大的七彩琉璃灯。
那灯色泽鲜艳,光彩夺目,一看就非凡品。
“郑姑娘——”
卫忻珞一边指挥着下人们小心放置物品,一边压着嗓子喊。
昨夜辗转难眠,睁眼闭眼都是神女仙姿,天光未明时,他就起身穿戴整齐。
带着一众侍从去东宫库房挑挑拣拣,搬了一堆好东西过来,只为博美人一笑。
“郑姑娘!”他踮脚往屋内瞧,“不,是侧妃。”
“侧妃,你晨起了没?”
东宫总管内侍官洪全上前劝道:“殿下,这才不到辰时,郑姑娘许是昨夜舞剑累着了,还需再休息会儿。”
“那孤就站在院中等她。”卫忻珞在门口来回踱步。
“殿下,该去紫宸殿上朝了。”洪全抬手摸额,太子殿下消停了好几年,这下东宫里进了新人又开始作妖了。
“你差人去递个帖子告假,就说孤偶感风寒,怕传染给朝臣,自请休沐三天。”
“殿下,太子妃若是知道……”
“无非就是被说一通,她还能把孤怎么样?”
卫忻珞挑眉,他只是尊重她,又不是怕她,以及她爹,和他母后。
“是,殿下。”洪全躬身退下,心中直叹太子殿下真是当了这么多储君,还是当不明白。
眼下朝局变幻,他还有心思美人长美人短的呢。
郑风颜一向起得早,她倒挂在后院的粗树枝上练晨功。
早将前院动静尽收眼底,她小腿用力,身子悬空晃了俩下。
这卫忻珞对她这么殷勤做什么,她是不会真的跟他好的。
在她准备下树之前,一位蓝衫美妇人牵着位粉妆玉砌的小女娃进来。
“沁雨,你带着姎儿过来作甚?快回去。”卫忻珞挥袖驱赶二人。
“殿下,姎儿一早念叨着想父王,听闻殿下在此处,便催着我带她过来。”
四五岁的孩子说哭就哭,“哇”地一声儿,石破天惊般,震得倒挂的郑风颜差点摔下来。
卫忻珞抱起卫长姎,拍着她的背哄着,“好了好了,姎儿不哭,一会儿父王带你见仙女娘娘。”
赵沁雨刚想开口说两句,便被卫忻珞挥手制止,“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孤得空了再去看你。”
赵沁雨:“……那,姎儿?”
“孤抱着她,你去吧。”
郑风颜见赵沁雨走了,赶紧旋身下来,穿过花坛,想去向卫忻珞打听她爹的消息。
哪晓得,还没照上面,那女娃娃又开始闹,铿锵有力的哭喊声,瞬间惊得鸟飞石散。
“姎儿你——哎,算了。”卫忻珞抱着怀中小泪人往外走。
还不忘回眸,对着禁闭的殿门依依不舍道:“侧妃,等孤得闲了再过来看你。”
卫忻珞一行人刚走,兰姑姑就不知从哪冒出来,小声骂咧道:“多少年了,还是这德性,也不知道改改。”
“姑姑,你在说什么呢?”
“哦,哦……没什么,姑娘你藏好些,我去给你端早膳。”
“藏?!”郑风颜失笑。
倒是头一次见,有人这么不待见自己正宫主子的,也不知她口中所谓的前途要如何挣。
郑风颜早膳用完不久,就被钰映月传唤了去。
她的寝殿清晖殿在东宫西南角,与卫忻珞处在东南边的熹明殿隔了有些距离。
清晖殿内殿布景空旷雅致,鲜艳颜色用的极少,与第一次见面那满堂华贵的后殿大为不同。
一身素纹常服打扮的徐映月,正俯首案前翻阅书册。
“宏昭的功课进步不少,想来游夫子下了不少功课。”
落蕊将另一本册子递过去,“大殿下天资过人,只要肯用心自然是突飞猛进。这是小殿下的功夫,太子妃要不要也瞧瞧?”
徐映月笑,抬手道:“郑姑娘博闻强识,不如让郑姑娘先瞧瞧吧。”
郑风颜立下眼神瞟向身后的兰姑姑。
她只说过东宫有太子妃、赵良娣、柳美人三位女主子,还有大小殿下和一位小郡主。
小郡主显然是刚刚和赵良娣一起出现在她院子里的,那个爱哭的女娃娃。
她是赵良娣的女儿,那这大小殿下又出自哪位?
看徐映月这检查功课的慈爱模样,应该都是正宫嫡出吧。
郑风颜慢悠悠地翻着手中写满字的课业本,思考着从何处开始夸。
“小殿下字迹娟秀整齐,可见其态度十分认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嘶——”
郑风颜腰间传来痛意,兰姑姑竟然又在暗中杵她。
“你倒说说,他要成什么大器?”徐映月提着朱砂笔,在卫弘昭的课业本上圈改。
太子的儿子,最大前途不就是子承父业嘛,当然,腰间痛意不允许郑风颜这么说。
看来这位小殿下应该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出了。
“这细瞧之下,笔锋尚且稚嫩,通篇也只是照本宣经,未必成大器,未必啊。”郑风颜极力圆话。
“胡说!灵晔的字分明笔法遒劲,方正有力,对诗赋也颇有见解,怎么到你嘴里竟成了万般不是?”徐映月停笔,眸光扫过去。
郑风颜立下如鲠在喉,她就不该多嘴的。
“太子妃说的是。”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