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燃,喜帐下,身姿窈窕、绮年玉貌的女子,睡态酣然。
珍珠垂落,贴着同样莹白的面颊,她手腕枕在脸下,朱唇微微启着。
卫忻珞站在榻前一动不动地盯着熟睡的郑风颜。
婢女准备上前说话,他摆袖,低声喝道:“出去。”
郑风颜听见动静蹙眉,扭脸换了个睡姿,这下,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全部露在明晃晃的烛火下。
卫忻珞轻轻上前两步,坐到榻边,拨开她面上那几串碍事的珍珠络。
指尖细腻光滑的触感,令人心驰神往。
可惜他——
“啊!”郑风颜猛然惊醒,立马坐起捂住衣襟,瞪大眼睛,警惕地瞧着身前人。
“别害怕,是孤。”
郑风颜见屋里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直感不妙,指尖摸到袖中粉包。
准备在他轻举妄动之前,喂他吃点消磨热情的药。不过,她要想继续做太子侧妃,这些事只能暗中做。
“太子殿下为何选我?”
卫忻珞轻笑,“自然是因为侧妃独一无二,与她人不一样。”
郑风颜挑眉,暗苑那日,她表现得很突出吗?
卫忻珞想起那夜的庭中剑舞,依旧感到惊艳不已。
“走,孤带你去一个地方。”
卫忻珞握住郑风颜的手腕,将人拉了起来,钗环珠饰如金石击玉般,碰得叮当响。
郑风颜还未来得及拒绝,就被身量修长的卫忻珞拽了出去。
他手上力道攥得很紧,紧到她手腕发酸发疼。
又不敢太过挣扎,他捏到她的袖间药包了……
穿过庭院,走出垂花门,黑压压的紫竹林处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还没等郑风颜细细打量,卫忻珞又加快步伐,将人生拉硬拽往前走。
竹林后,兰姑姑皱眉问:“太子妃,这下该怎么办?”
徐映月抬手理了下髻间因走得太急,有些松动的发钗。
转身道:“都散了吧,今晚就当什么都没瞧见。”
“那?”兰姑姑跟上去,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他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赌这一夜**。”
徐映月望着逐渐沉下去的夜色,淡道:“如此良辰,你们再去添几盏宫灯。”
那边,郑风颜被迫走得又快又急,背后已经开始微微发汗,“太子殿下,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从亭台拾阶而下,是一处常年未住人的偏殿,此刻,里面点了几盏昏黄的灯火。
烛光微微晃动,檐下投出一片暗影。
卫忻珞突然捂住她的嘴,将她紧紧箍在廊柱后,压声道:“侧妃,委屈你了,以后孤会待你好的。”
郑风颜眨眼,什么意思?
“乖乖听话,孤保你一世荣华。”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听得郑风颜心里砰砰直跳。
由于俩人靠得太近,她能明显感觉到卫忻珞的反常,他身上散发着难以隐藏的怒气,拧着眉,神情似有不甘。
“唔唔——”
她挣扎着,想开口说话,却被捂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了。
紧接着,她被拽到殿门口。
“伺候好九弟,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
郑风颜瞳孔放大,他的话犹如六月惊雷,炸得人神魂俱灭,久久缓不上气来。
“吱嘎”一声,殿门被打开一角,卫忻珞将郑风颜推了进去。
她顿时摔坐在地,身上配饰相击,又是一阵叮当响。
尚未来得及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异常清晰的上锁声。
砖石地的凉气,渐渐透出衣裙爬上身体,让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缓缓起身,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抬眼打量四周。
殿内很静,几盏宫灯烧得噼啪响,从门窗缝里钻进的夜风,拂得云纱帘微微晃动。
才一转身,就对上一处人影。
“啊——”
郑风颜吓得惊叫一声。
门外候着的卫忻珞,顿时眼中冒火,攥紧指尖,一拳打在廊柱上。
好不容易有位瞧上眼的,偏偏要在新婚夜拱手让人。
不过转念一想,徐映月的计划若是能成,也算是替他除掉了心腹大患,以后这东宫的位置总算能坐得舒心些。
他甩开袖子,负手离去。
“本王长得很吓人吗?小皇嫂。”
嗓音清润,波澜不惊,坐在榻上的那人,一身单薄的月白里衣,神情疏朗,仙姿玉容。
他眸中有些醉意,唇边浅笑,犹如和煦春风。
“是,是钰王殿下啊,殿下花容月貌,怎会吓人,都是误会,误会,我……我先走了。”
郑风颜讪笑,转身去开门,用力拉扯也不见门有所松动。
咳,她当然知道刚刚门已经被上锁了,只是眼下,得找点事来掩饰尴尬。
新婚夜,身着嫁衣的庶嫂突然出现在小叔子的屋里,真的很诡异,这定然是个圈套!
“小皇嫂不必白费力气了。”卫楚珩语气温和,好似并无恼意。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门口那手忙脚乱的女子,一袭嫣红嫁衣,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确是姝色。
原来二哥故意将酒泼在自己身上,打的是这个主意。
郑风颜想起刚刚卫忻珞的话,顿时气上心头,抬脚踹了下门,还不觉得解气,随即拆下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
一把砸到地上,散开的珍珠顿时啪嗒着滚落一地。
如瀑青丝垂下肩头,昏黄烛光,衬得那张白皙柔润的脸,愈发楚楚动人。
“小皇嫂不开心?今晚可是你和二哥的新婚夜。”卫楚珩失笑,这女子耍起横来,倒是别有意趣。
郑风颜不明白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不过也是,他是天皇贵胄,不管出什么事,都算不上事。
本想揶揄两句,一想到他是个和善的大好人,还曾帮过自己,话到嘴边生生憋回去了。
“殿下不必如此称呼。”郑风颜折腾累了,坐到圈椅上,有气无力道。
“礼不可废。”
郑风颜冷哼,“我就是太讲礼了,所以才着了那无礼之人的道。”
先前看在卫忻珞将自己从暗苑救出的份上,他那般粗鲁,也没同他计较。
早知道他下手这么黑,就该给他喂点别的药,什么穿肠烂肚的,她也不是没带。
“你是说二哥无礼?”
郑风颜目光扫去,帐下那人眉眼温和,笑容清峻,似天上明月,皎皎发光。
这副皮相确实极为好看,也不怪兰姑姑天天挂在嘴边上。
“我没这么说。”万一他们兄弟情深,她该找谁说理去。
情深到,新婚夜要把自己的新娘子推到兄弟屋里。
卫楚珩又是一声轻笑,抬腿躺到床榻上,“既来之则安之,夜深了,不如熄灯就寝吧。”
“殿下能睡得着?你就不怕他们突然带人闯进来捉,捉——”
东宫大张旗鼓地将自己娶进门,现下又塞到卫楚珩跟前,说什么伺候好的浑话,不是谋划捉奸的话,难不成是有特殊嗜好?
郑风颜见他那慵懒且毫不在意的模样,不禁替自己捏了把汗,竖起耳朵听门外有没有异动。
“所以,你在害怕?”
温润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眸光如水,点漆晶亮,屋里好似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郑风颜连忙挪开眼神,看男人还不如照镜子,她自己就是绝美。
好看的男人都淬了毒,轻易沾不得。
这是尚未成名的伟大诗人——小九说的。
“是,我怕死,我还不能死。”
除了要命的事,其他的,都能先忍忍再说。
这些年,历经拐卖、囚禁和毒打,要是不想活的话,恐怕早就活不了了。
卫楚珩闭眸,手搭到额头上,小声叹道:“身在皇家,向来身不由己,命不由己,怕有何用。”
郑风颜正忙着想办法,压根就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有了。”
她连忙起身,快步绕过中殿,跑到后头槛窗边,用力推了推,果然可以打开。
“钰王殿下,我先走了啊。”
没得到回应,探头瞧了一眼,那人袖袍遮住了面目,应是睡着了。
郑风颜撩起裙摆,手脚并用,准备爬窗出去。
左脚才搭上窗柩,还没吃上劲,就滑了下去,又仿佛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没事把窗户修那么高做甚,还要去搬凳子来垫上。
刚转身,就见那本该睡在榻上的人,已经站在了面前。
第一次与他比肩而立,那身量竟比卫忻珞还要高挑几分,长身玉立,松形鹤骨。
单薄里衣下,瘦削肩骨隐约可见,峰峦叠嶂似的山结处,落了一点墨色小痣,恰巧压在月白衣襟处。
修如冷玉的手中,持着一盏金铜烛台,红润的烛光映在侧脸间,唇色如绯,漆眸带笑。
“需要帮忙吗?小皇嫂。”
依旧是温和有礼的轻缓声调,听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那劳烦殿下帮我端把凳子过来。”郑风颜指了指自己身上繁杂臃余的嫁衣,动作起来确实不方便。
“你是打算自己逃,把本王一个人丢在这里?”
郑风颜眨眼,不然呢?
捉奸捉双,难道还要带着他一起逃走吗,那不成了野鸳鸯双宿双飞……
“殿下要是愿意的话,你跳窗出去,我留在这里。”
女子清脆的嗓音,再加上纯真的表情,让人不忍心拒绝。
可是,事情哪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小皇嫂,你信不信,今夜你我不管是谁,只要前脚踏出窗户,后脚就有人来捉——”他故意拖长尾音,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可惜本王的清誉了。”卫楚珩轻叹一口气。
郑风颜快速思索着他的话,权衡利弊后,很快下定决心。
死道友不能死贫道,她先跑了再说,他是皇子,应该轻易死不了。
况且他这般神仙姿容,又清风朗月的,往他身上泼脏水实在不雅。
她提着裙摆利落转身,继续爬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