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好不容易爬上窗户,颇有礼节地和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卫楚珩打招呼。
“钰王殿下,我先走一步,你早点安置。”
“等等。”
“嗯?”
郑风颜茫然地盯着手中他塞过来的烛台,“殿下这是作甚?”
逃跑自然是要黑灯瞎火的,拿着烛台跑,不要命啦!
“烧了这偏殿。”
“啊?”
郑风颜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拒绝道:“不不不,跑了就行,怎么能毁尸灭迹呢。”
谋杀亲王,那可是要诛九族的,虽说她的九族尚不知在何处。
她不自觉手抖了一下,赶紧将烛台递还给卫楚珩,谁知那人竟扬手一挥,直接将烛台扔到床榻上。
青帐很快燃起火苗,紧接着是锦被,不一会儿功夫,就燎开一大片火舌。
“你疯啦!”郑风颜目瞪口呆,“这,这火光马上就能将人引来。”
算了,不管他了,趁乱赶紧跑,她没再犹豫,直接从窗台往下一跳。
“啊——”
好疼!
郑风颜崴倒在地,手捂着脚脖子,龇牙咧嘴。
“谁!谁在地上放了捕兽夹!”
铁齿咬进皮肉,很快渗出血腥味,她痛得浑身冒汗。
难怪把门锁上,窗户却能随意打开,原来后招在这儿。
这卫忻珞简直是个黑心黑肺的大混蛋!
卫楚珩倚在窗边,垂眸望去,轻扬唇角问:“需要帮忙吗,小皇嫂?”
火光越来越甚,那张噙笑的脸清晰可见。
他在笑话她!郑风颜面上泛着燥意,低头去扣铁夹,闷道:“不用。”
卫楚珩扫了眼火舌飞舞、金光漫天的大殿,眸光暗了两分。
这是他昔年在东宫住过的地方,还是当年的檀木床榻和书案,甚至连帷帐、垂帘这些织物都没换。
如今让他一把火烧个精光,也算是有始有终。
他手撑窗台,利落地翻跃出去,蹲到郑风颜身边,垂眸扫去,淡道:“小皇嫂这脚怕是废了,今后再也跳不得舞。”
郑风颜扣铁夹的手顿住,蓦地抬头,苍白的脸上,几滴汗珠顺着面颊滚落。
她盯着一脸正色的卫楚珩,见他并非是在开玩笑,眸光发紧,自我安慰道:“跳不得就跳不得,我会的多,还可以干别的。”
卫楚珩见她神情不愉,便伸过手去,双手合力,将那只玉盘大小的铁夹去了。
手上不免沾了血污,微微蹙眉,“能站得起来吗?”
“我可以的。”
“啊——”
她一个没站稳,下意识往旁边扑,卫楚珩不动声色地挪开身子。
却还是被她抓住了手……
掌心微凉又坚实的触感,让郑风颜晃了下神。
眸光扫过,她不仅抓了他的手,还扯开了人家衣襟,男子身上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明灭的光影中,他面色微冷,似有不悦。
“小皇嫂,本王的手,你还要牵到什么时候?”
郑风颜赶紧甩开。
“晚了。”
“嗯?”
一阵急跑声音传来,嘴里大呼着:“走水啦,走水啦——”
与此同时,一大批人涌向偏殿,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
卫忻珞一早就拉来徐映月站在高处,本来看见火光就要动手,却瞧见殿中二人先后翻窗,便等了一会儿。
卫忻珞洋洋自得道:“孤在每扇窗户后都放了扑兽夹,他们是逃不掉的。”
“蠢货!”
“……太子妃!”
“此番只是为了做给有心人看,你倒好,布些拙劣的陷阱,还大张旗鼓地带人搜巡。”徐映月冷眼睨着他。
“孤……可是他们不仅把偏殿烧了,还拉手了,孤刚刚亲眼瞧见他们拉手了!”
“那有如何?这把火下去,你今夜所有心思都白费。外界只道是东宫招待不周、治理疏忽,害得钰王吃酒不成险些丧命。再往深的说,就是太子为除阻力、蓄意行凶,至于钰王有没有觊觎太子侧妃这回事,无人在意。”
“……这,你怎么不早些告诉孤,况且孤怎么会蠢到在东宫行凶?”
“反者道之动,没有人关心真相到底是什么,人们只会选择站在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方。”
卫忻珞抬手扶额,看着被漫天大火吞噬的偏殿,有些惋惜道:“可惜这座宫殿了,九弟幼时住了那么多年,竟然也下得去手,早知道,刚刚应该早点去救火。”
先前,他想的是等火势再大些,就会引得更多的人过来,届时抓包的效果会更好。
没想到,失算了。
细想之下,还是将罪过推到徐映月身上,“太子妃,以后这些大事,你还是早些说清楚才好,免得难以收场。”
徐映月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道:“比起运筹帷幄,本宫更喜欢看人玩火**,尤其是你这种火都烧到眉毛了,还不知自救的大……”
“好了!够了!孤不想听了!”卫忻珞挥臂打断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言恶语,“哼”地一声离去。
丢下一句:“余下的,太子妃看着办吧。”
徐映月笑不见底,抬手叫来大总管洪全:“将人都撤走,其他的只当没看见,一概不许管。”
“太子妃,那可是太和初年圣上下旨为端文太子重修的宫殿啊,这一把火化为乌有,明日朝上恐不好交代啊。”
“怕什么,宫殿没了再修就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语气平淡,眸中却映着漫天大火,恰如当年。
“是,太子妃英明。”
猫腰躲在灌丛的郑风颜,惊讶地瞧着来了又走的大队伍。
“他们怎么不去救火?”
“莫不是要引蛇出洞,再瓮中捉鳖?”
“哎,钰王殿下,你要去哪里?”
金红火光下,那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明晃晃地跨步而去。
“钰王殿下,等一下。”
郑风颜一瘸一拐地追上去,却只盯着他墨发间垂下的坠着碎玉的金色冠带,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楚珩微微侧身,等待下文。
“你,你没穿外衫,于礼不合。”
卫楚珩继续抬步,“无人敢置喙,劳小皇嫂操心了。”
他是位心善的贵主,向他打听前朝事儿应该不算冒犯吧。
太子那边阴谋诡计太甚,贸然询问恐怕会适得其反。
“我想问殿下,认不认识一位姓林的官员。”
卫楚珩眸色未变,语气平缓道:“林非罕见姓氏,朝中大有人在,小皇嫂想问的是哪位?”
“林蕙先。”
“未曾听过。”
郑风颜垂眸,有些失望。还以为这么些年过去,她那抛妻弃子、素未谋面的亲爹,能平步青云混成一位有名有姓的京官。
没想到还是那般籍籍无名。
由此可见,即使六亲不认,没点儿上进心,依旧混不出人样。
郑风颜未来得及道谢,卫楚珩就消失在视线中。
浓烟弥漫,苍穹如晦。
灼热的火光照得人面颊发烫,视线模糊。
忽然间,郑风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去哪儿。
脚踝处不断传来的刺痛,倒是提醒了她,这是在东宫,她只是一枚任人操控的棋子。
“侧妃,侧妃——”
兰姑姑快步跑来,扶起郑风颜的胳膊,“哎呦,可算是找着你了,我都快急死了。”
郑风颜拨开她的手,冷淡道:“姑姑不必如此,我受不起。”
兰姑姑讪笑,本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却见郑风颜面色不善,一副拒人于千里的表情,索性说起直话。
“侧妃,在贵主眼里,我们这些人都卑如草芥,能做的,就是全力搏他们一笑,他们开心了,我们才有活路。”
“他们是开心了,可我不开心。”
“你可以假装开心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郑风颜默住,眼神吃惊地看着兰姑姑,“太子此举不亚于将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要怎么假装开心?”
“那是他——”蠢!
“你别说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郑风颜再次拉开与兰姑姑距离,不想与她走得太近。
兰姑姑压低声音道:“钰王殿下是个心善的主儿,姑娘若能借势攀上钰王,将来定有大造化。”
郑风颜瞪眼,差点没尖声喊出来,“我现在是太子侧妃,你让我去攀扯钰王?疯了不成!”
她可没有给卫忻珞守节的意思,只是皇家闹这种事儿,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们天之骄子,死的只能是所谓的红颜祸水。
“这东宫将来由谁来住还二说,两头下注总是没错的,你懂不懂?”兰姑姑眼神鬼祟,暗中掐了她一把。
“不是,你哪来这么大的野心?”
不怪她心生不满,连一个姑子都心比天高,她那亲爹不知道书读到哪里去了,半点进取心都没有。
“人没有点追求,那能叫人吗?”
郑风颜默默点头,她这句话倒是说到她心坎上去了,用在她爹身上很合适。
“既然兰姑姑这么有追求,不如你自己去吧。”
“……我要有你这等美貌,还有你什么事。”
郑风颜撇嘴,“小心我去你主子那告发你,一心二用,是为刁奴。”
兰姑姑满不在乎道:“你要能争气点,我就一心为你所用。”
郑风颜没接她话茬,低头凑过去问,“此计未成,太子会杀了我吗?”
“那不会,他没那个胆,你放心好了。”
郑风颜吁了一口气,“既如此,回去休息吧。”
“去哪?熹明殿还是泊棠院?”
“去太子妃的清晖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