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映月面目表情地睨着形容狼狈的郑风颜。
“洞房花烛夜,侧妃不在熹明殿陪太子殿下,跑本宫这清晖殿来作什么?”
她刚刚洗漱完准备就寝,就被殿外动静惊扰住,推门一看,正是满身灰沫子、衣衫不整的郑风颜。
她抬袖抹了把脸,理所当然道:“太子妃,我还是睡清晖殿比较习惯,特意来跟你打个招呼。”
见徐映月表情似有所松动,郑风颜微微一笑,欠身道:“那我先回西房了,太子妃早些安寝。”
徐映月眸光扫向跟在后头的兰姑姑,隐有不悦。
兰姑姑连忙躬身行礼,“奴婢先告退了。”
西房内。
郑风颜拍桌子,小声怒道:“果然,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太子妃看到我满身狼狈,一点都不惊讶。”
兰姑姑:你才知道啊。
郑风颜的脚踝肿得老高,又胀又痛,刚想叫兰姑姑去请太医,太医就过来了。
“伤口是深了些,但未见骨头,用十天半个月的药就能痊愈。”
“那我今后还能跳舞吗?”
“侧妃大可放心,一切如初。”
“庸医!”
“嗯?!”
沈太医正在收拾药箱的手一顿,太医院中,论治疗外伤,没人比他更懂了。
“哦,我不是在说你。”郑风颜扭了扭自己那被包成粽子似的脚。
她说的是卫楚珩,先前他说她腿废了,她还真信了,心里还悄悄难过了好一会儿。
他倒底是不懂医术,还是故意吓唬她?
兰姑姑送走沈太医,欣慰道:“没事就好,那么漂亮的舞,若是跳不得了,就太可惜了。”
“谁传的太医?”
“能传唤得了太医,除了太子就是太子妃,你看,他们还是很关切你的。”
郑风颜冷哼,猫哭耗子假慈悲。
翌日。
东宫新喜夜偏殿失火焚毁的事传上朝,武帝震怒,将卫忻珞痛批一顿。
卫忻珞心些不服,“父皇,东宫年久失修,不慎走水也是有的,定然是昨夜九弟不胜酒力,不小心碰倒了灯烛。”
“楚珩岂会像你这般冒失,你身为兄长,也不知照看好弟弟,要是那火烧着了楚珩怎么办?他小时候一直住在那,可是一点儿事都没出过。”武帝瞪着他。
卫忻珞撇嘴,就是说他不如大哥卫暄琮呗,连个“幼弟”都照看不好。
就此事,满朝文武也各有说法,有说太子恰逢新喜一时疏忽,有说钰王留宫不合规矩,有说怕是有人蓄意谋害钰王,还有说天降邪火是有不吉。
武帝摆手制止:“好了,就是一场意外,不必再议论。东宫确实有些年头了,就趁机翻修一遍,翻修银钱就从东宫私库出。”
卫忻珞:“……是,父皇。”
早知道,昨夜偏殿内刚蹿起火星子的时候,就该一盆水给泼灭了,现下不仅失了先机,还失了钱财。
散朝后,三五大臣走在一起。
“圣心叵测啊,圣上虽一如既往偏袒钰王,可也没细究失火一事,奇怪。”
“以太子脾性,倒是没有在东宫动手的魄力,不知是不是徐家在背后走险棋。”
“不好说,徐家手握皇孙,一石二鸟也未尝不可。”
“圣上不查也不罚,就是还不想将这些斗争摆到明面上,我等不如装聋作哑,可别引火烧身。”
紫宸殿后,武帝召来三堂司指挥使,吩咐道:“查清楚东宫失火一事,不要惊动朝野。”
工部近来忙着绘制皇寺重建图纸和冲州府固坝一事,听闻又要翻修东宫,工部尚书邬勤方简直两眼一抹黑。
工部本来就是清苦衙门,人员来得快走得又快,留下的都是能干事且能吃苦的。
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新朝初建二十七年间,全国各处工程修建、制造事务数不胜数,工部上下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邬勤方眼下挂着乌黑,拍桌道:“你们这些皇子皇孙就不能小心点儿吗?好好地烧宫殿闹着玩呐!”
坐在旁边的卫楚珩笑道:“意外罢了,邬大人莫要生气了。”
他领工部督造之职,虽说不用事事亲力亲为,隔三差五还是会去工部官署坐一坐。
“当真是意外?”邬勤方不信。
卫楚珩点头,“既然邬大人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来,那这重修东宫之事就交给本王吧。”
“殿下出手,下官自然是放一百个心,只是这件事本就事关殿下安危,殿下亲去是否会有不妥?”
“无妨,本王自有主张。”
-
徐映月听说卫楚珩要亲自督建东宫,并没有意外。
只吩咐人将各宫清理干净,别留一些看不过眼的陈年旧迹。
受伤的郑风颜每日坐在院中,骨碌着眼睛,看徐映月管理东宫大小事务。
起先她还担心徐映月要拿自己问罪,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理她,连之前颇为殷勤的卫忻珞也没再出现过,她俨然成了个无人问津的潇洒闲人。
不知为何,她觉得住在徐映月眼皮子底下,有种莫名其妙的心安感。
她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她亦如是。
就像在暗苑训练的时候,恶毒练习在眼皮子底下晃,谁都知道得好好训练、好好表现,还不忘时刻警惕着她要出棍的手。
可一旦看不见她,个个都心惊胆颤地偷瞄四周,生怕她突然拿着教棍出来,打你个措手不及。
除了兰姑姑,徐映月还调给她两名婢女,一名是之前打过交道的采荷,一名是刚入东宫不久的绿蓉。
采荷性子乖张暴躁,绿蓉单纯可爱,俩人除了刚开始为点小事有所争执,后面也算相安无事。
兰姑姑时刻不忘耳提面命,提醒她做人要上进。
郑风颜嘴里啃着从徐映月屋里拿的新鲜贡梨,劝道:“不在乎这一两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要和太子妃对着干?”兰姑姑大骇。
“没有,我只是在观察她。”
“观察细致后再对着干?”兰姑姑眼中精光乍现,她倒是没想到,竟跟了位这么有志气的主儿。
郑风颜白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和徐映月对着干,且不论敢不敢,她有资格吗?
徐映月跟前另一个一等宫女若雪,正带人清理清晖殿,将郑风颜主仆二人悠闲地杵在那,不免有些不满。
“侧妃,麻烦你们挪一下,耽搁事儿了,太子妃可是要怪罪的。”
“你们在做什么,要过年了吗?”
大白日的,一个个端着盆,拿着扫帚,在院子里忙活来忙活去的。
问及这个,若雪立下忍不住呛了句:“还不都是因为侧妃你。”
郑风颜啃梨的手顿住,想半天也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把徐映月让他们干活的事怪到自己身上的。
兰姑姑维护道:“你莫要胡说,明明是因为钰王殿下要来督建东宫,太子妃怕屋子不洁惹笑话,才让大家伙儿清扫干净的。”
若雪“哼”了一声,杵起手中扫帚,将拦住路的兰姑姑拨开,“那姑姑你猜,东宫为什么要翻修呢?花的还是我们东宫自己的钱呐。”
兰姑姑默住不说话,细想之下,这里面因果是扯不清的,但把罪过都怪到受害人头上,也是头一遭见。
郑风颜给她递过去一个“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眼神。
“哼!”若雪挥着扫帚,重重扫到二人脚下,来回划拉着。
她堂堂近前一等侍女,还要干洒扫的话,实在憋屈。
“你扫到侧妃脚了!”兰姑姑一把拽下若雪手中扫帚,给人脚弄废了还怎么跳漂亮舞。
“左一个侧妃,右一个侧妃,才跟了多久就处处维护,小心我去太子妃跟前说你两嘴。”
郑风颜插声问:“兰姑姑,若雪姑娘是怎么当上一等宫女的?”
“大概是因为她娘是太子妃乳娘吧。”
若雪立下又是一声重哼,“莫要在背后嚼人舌根,我可是靠本事上去的。”
郑风颜一蹦一跳地挪回西屋,问道:“她刚刚说的,钰王殿下要来督建东宫是什么意思?”
“偏殿烧没了,圣上着工部重修,顺道也将东宫其他宫室翻修一遍。钰王恰巧在工部挂职当差,可不就得亲自来。”
郑风颜托腮,心生不妙,只怕他们要故技重施啊。
“要修多久?”
“虽说偏殿地处儿不大,可要重新建造,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吧,再加上还要翻修其他宫室,这时间可就说不准了。”
郑风颜若有所思地点头,她不能坐以待毙,与皇子有私这种事,可是随时会掉脑袋的。
兰姑姑见点头深思模样,以为她想通了,立下一拍大腿凑过去:“侧妃,你可是想到妙计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郑风颜清咳一声,抬眸盯向她,试探地问:“太子妃那边怎么说?我都可以的。”
“呀,那可是太好了,太子妃倒是没吩咐什么,让我见机行事即可,我还在发愁该如何行事呢,你既然有了这份心,那就是事半功倍了。”
“……”
郑风颜撇着喜笑颜开的兰姑姑,默默将身子挪开,尚未痊愈的腿也挪开,离她远远的。
他们果然贼心不死,非要置她于死地。
得赶紧想个办法逃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