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郑风颜的脚已经痊愈。
经过她日夜观察,发现徐映月下午或是夜里,总会莫名其妙消失一俩个时辰,那应该就是东宫值守最松懈的时候。
是夜,徐映月消失后,郑风颜趁采荷和绿蓉去打热水的间隙,将正在铺褥子的兰姑姑捂晕了。
她掂量了下手中迷药,再迷晕几个弱不禁风的婢女不成问题。
暗苑女子,需要学的从来不是媚宠的本事,而是保命的技能。
她们每一个人都活在深渊里,拼尽全力都只是为了活着,殷坊主让她们学的东西,她们不得不学。
没教过她们的东西,私下更是要去拼命的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保住性命。
至于她,会配偏药只是自学的其中一种生存技能。
偏药方子是从屋里找见的,应该是上一任伶人留下的,即使不通医理也不影响配药。
殷坊主自认为看管得够紧,其实她们早就通过值守头目韩伯,掌握了与外界连通的方式。
采荷端水走进内室,郑风颜假装不经意走到她身后,随后一把将人搂住,捂住口鼻迷晕了过去,紧接着是绿蓉。
绿蓉与她身量相仿,郑风颜换上她的衣裳,又梳了个同样的发髻。
随后低头抱着一只空盆走了出去。
顺利走出清晖院,穿过连廊,绕过山石,快出第二道垂花门时,身后传来值守的喊声。
“喂,哪个院子里的?快熄灯了怎么还到处乱跑。”
郑风颜没有回身,压嗓喝道:“清晖殿的事务你也敢多问!”
另一个值守打着哈欠道:“哦,是侧妃身边那个新来的,叫什么绿的丫头,你忘啦?前两天这个点儿也出去过。”
“倒是有点印象,走吧走吧,办完事就早些回去。”
郑风颜抱着盆一路走得极快,再穿过前面一片紫竹林就到北门了,那处值守人数最少,糊弄起来应该不难。
“嘶嘶嘶——”
紫竹林里传来异响。
“?”有人躲在那模仿蛇叫!
郑风颜:“嘶嘶——”
模仿声音没有人能比她更像了,班门弄斧的小家伙儿。
当年在暗苑,她和小九,一个唱生角,一个唱旦角,哪个听了不夸她唱得出神入化。
后来,她觉得模仿声音亦是不可多得的保命技能,便偷偷练上了,凡能听见的声音,都能模仿得八**九。
躲在竹林中的人,蓦地打了个寒颤,左顾右盼,真怕从哪个方向突然窜出一条蛇来。
“绿蓉,是你吗?今夜怎么学得这么像?吓我一跳。”
绿蓉?他怎么知道她现在正在假扮绿蓉!难道说绿蓉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郑风颜扫了眼有些昏暗的天色,莫不是月黑风高会情郎?
可这东宫中除了主子,也没有能使的情郎啊。
好奇心使然,她用绿蓉的声音说话:“你有什么话快说。”
“这是主子交给你的任务。”紫竹林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个不知名东西。
主子?任务?
徐映月竟然给她安排了个细作婢女,到底想干什么!
郑风颜倒退回去,将木盆扣向那人的头,快速抢过他手上东西。
“不许揭下来,你继续躲在这儿,我先走了。”
“可是……这……”
郑风颜现下没空一探究竟,将那圆不溜秋还有点扎手的东西塞进腰间,拔腿就往北门去。
门后两名值守正倚着墙眯眼打盹,看身形不像是孔武有力的,看状态也不像是尽忠职守的。
郑风颜心下有了判断,悄悄躲在墙后,尖着嗓子学大总管洪全的声音:“有刺客!抓刺客——”
那两名值守瞬间一个激灵,掀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操起长棍,警惕地张望四周。
郑风颜继续喊:“往中庭去了,快快快,都上,抓住了有赏!”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视几息后,立马举棍往中庭冲,嘴里念叨着:“跑快些,在刺客进入后院前将他抓住,咱们还能分点儿功劳。”
郑风颜躬着身子贴墙走,悄无声息地穿过门房,打开木栓。
蹑手蹑脚钻出后,还不忘将门轻轻扣紧。
长吁一口气,叹道:“这东宫的防卫也不怎么样。”
才穿过长直道,拐角过去,就瞧见远处一群持枪甲胄士兵,笔直地站在宫门两侧。
原来如此,东宫北门临近宫城北象门,宫门处有重兵把守,南侧还飘着张营字大旗,可快速调兵遣将,东宫自然不必多费人手。
月上中天,夜色如水。
宫门早已下钥,现下定然是出不去的,郑风颜掏出袖中白玉佩,紧紧捏在手里。
那日求助卫楚珩得来的玉腰牌,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只是要等到明日卯时晨钟后,就能出宫,眼下得找个地方躲几个时辰。
东宫那边。
徐映月在小佛堂处理完政务。
内枢院主辅已定,正是户部左侍郎秦执。这还是内枢院自成立以来,第一次由正二品官员任主辅之位,不难看出,内枢院的权柄以后会越来越大。
秦执从前身为端文太子少傅,为旧东宫不少出力,如今明面上又与卫楚珩走得近,其野心可见一斑。
多年来,东宫与钰王府一直维系着表面上的平静,如今经过选任内枢院主辅和东宫失火一事,只怕有心人会推波助澜,要为东宫和钰王府搭擂台。
是避其锋芒,还是先发制人,有待商榷。
接近子时,徐映月才忙完。
回清晖殿途径西房时,只见屋内灯盏尽灭,一片昏暗,不同寻常。
“落蕊,敲门进去看看。”
郑风颜虽一向早早就寝,可何曾有熄灭所有灯烛的习惯。
身为主子,夜里灯烛便是燃尽了,亦有婢女添蜡。
除非屋里根本没有人。
落蕊敲门见没人应,就推了门进去。
朦胧月光下,猛然瞧见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吓得大声惊呼道:“不好了,太子妃!”
“人,人都死了!”
徐映月挑眉,抬步往里走,“掌灯。”
片刻后,被强制唤醒的兰姑姑一行三人,晕晕乎乎地跪在徐映月跟前,将所历经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徐映月不怒反笑,“很好,本宫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桀骜不驯、还会张嘴咬人的小兽了。”
“一味的顺从没意思,那种百折不挠后的屈服,才最令人心驰神往。”
“九弟,你说呢?”
兰姑姑总算恢复清明,听着徐映月的话,不由替郑风颜捏一把冷汗,想从她手下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哎,俨然还是个傻的!
-
东方微白之际,晨钟敲响。
郑风颜在宏厚悠扬的钟声中醒来,她揉了揉近呼僵硬的脖子。
从根系粗壮的楸树后头出来,跨过石栏,往宫门走去。
这会儿,已经有好些朝臣入宫,熙熙攘攘的,守备还算宽松,郑风颜埋首,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
那迷药起码能管四五个时辰,等徐映月发现异常,她早就出了宫门逃之大吉了。
将卫楚珩的腰牌亮给守卫看,“去钰王府办差。”
守卫瞪大了眼,盯着仔细瞧,“你穿着东宫的衣裳,拿钰王的牌子去钰王府办差?”
“知道是钰王殿下的东西,还问!”郑风颜一喝。
守卫身子往后一缩,这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儿,一大早的还是别自找晦气的好。
挥手道:“走吧走吧。”
郑风颜勾唇,脚下步伐顿时轻快了不少,这钰王卫楚珩可真是她的吉星!
不,是菩萨,大晟唯一的真菩萨。
“啊!”
郑风颜一个没注意,蓦地被一硬物撞了一下,吃痛地捂着胳膊。
“走路没长眼睛啊?”一小厮手持马鞭,骂骂咧咧道。
他正调转马头,一下没控制住力道,车厢摆动幅度过大,车尾突出的木横,刚好杵着了路过的郑风颜。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话?”郑风颜瞪了他一眼,天子脚下竟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人。
“耽误了我家大人上朝,你担待得起吗?”
“什么大人?有钰王大吗?”郑风颜暗暗捏紧手中白玉腰牌,说话莫名硬气了两分。
不料,那小厮一鞭子挥过来,“去,躲开些。”
郑风颜避之不及,退了一个大踉跄。
“啪嗒”一声,手中玉牌滑落,坠到地上,瞬间砸得四分五裂。
掌心里,只剩个“钰”字半边烙印。
郑风颜顿时火冒三丈,欲上去理论,却被人抬臂拦住。
那人一身青色禽补官袍,面容俊朗,低声劝道:“姑娘莫要冲动,尚大人乃礼部之首。”
郑风颜望向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反复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
“这位大人,礼部之首就可以不讲理吗?”
她指着地上碎玉,“他摔坏了我的东西。”
那可是她从菩萨那求来的护身符!
摔碎了,一会儿要怎么出城!以后要怎么完璧归赵!
青袍男子神色未变,只是声音又低了几分,“姑娘既然领两宫之事,还是谨慎些好,邓某言尽于此。”
言闭,轻挥官袍,翩然离去。
那小厮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下马将马车往宫门口牵。
车内闭门养神的尚秉信,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略过地上那一滩碎玉。
自言自语道:“东宫的人怎会手握钰王腰牌?”
郑风颜俯身,将地上碎玉一一拾起,包到绣帕里,瞪了眼已经远去的车驾。
若非赶着逃命,她定要上去理论明白,嚣张跋扈的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