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已经顺利出了宫门,可“护身符”突然碎了,郑风颜心中大有不安。
没有户籍文书和路引,青天白日下,混出城门可不容易。
等她鬼鬼祟祟走到主城时,天色已明。
寻了一隐蔽处,用碎银和铺子灶娘买了身寻常衣裳换上,又改了发髻,将脸抹黑。
灶娘打趣道:“姑娘莫不是抛夫弃子逃跑去吧?”
“你说是就是吧。”郑风颜嘴角一抽,又往脸上抹了把锅灰,竟然随便一个人都能瞧出来她在逃跑,情况着实有些不妙。
东宫的物什,从摆饰、钗环到银钱都有专属徽印,她就算拿了也不敢用,所以现在用的还是自己攒的碎银。
在暗苑,通过韩伯与外界建立联系后,她们私下会利用一技之长做一些成品,让他拿出去卖钱,再五五分账。
这些年,她通过卖偏药和舞乐绘册,除去其他花销,满打满算,一共攒下了十两多一点。
乔装打扮后,一路小跑着,摸进城门附近的早点铺子里,花了三文钱,边吃包子边四处观察。
很快将主意打到一辆运送布匹的商车上,那赶车的马夫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子。
郑风颜悄悄将人唤到一边,摸出二两银子,说明意图,很快一拍即合,让她裹了一层布,躲进间隙中。
一切顺利得可怕。
郑风颜跳下马车后,张臂活动筋骨,面上挂着笑,“找爹的事先放一放,等有些实力,再去掀了暗苑救小九。”
才走两步,唇角的笑容还未散去,就被一群湛衣侍兵围得水泄不通。
“昨夜睡得好吗,侧妃?”
富丽华贵的马车踏风而至,微风掀起织锦车帘,帘后是一双洞悉万物、又波澜不惊的凤眸。
郑风颜僵住。
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停止流淌,手脚木得无法动弹。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逃出来了——
车厢内,崖柏香清幽宁神,缩在一角的郑风颜,却心绪难安。
“太子妃,你……”
“嘘!”
徐映月阖眸半倚着软枕,右手指腹轻轻揉着太阳穴。
半晌后,她掀开眼皮,眸光微冷,“侧妃害本宫彻夜未眠,可知罪?”
郑风颜心里一沉,她这是要开始问罪了,沮丧道:“那你打我吧。”
打完出了气,可就不能再杀人了。
徐映月淡道:“看来侧妃从前没少挨打啊,这副好皮囊,若是打毁了岂不是很可惜。”
郑风颜抬眸望去,见徐映月神色淡然,问罪的话似乎只是在开玩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扬起笑容,恭维道:“太子妃人美心善,自不会同我计较。”
徐映月冷嗤,眸中寒光乍现,抬手掐住郑风颜脖子,缓缓将人扯到跟前,“那便杀了你如何?”
郑风颜笑容凝滞。
顷刻间,原本活蹦乱跳的心,归于死寂,“你们那般利用我,与杀我无异。”
掐在脖子上的手没有使很大的力气,郑风颜轻易就将其拨开。
同样冷道:“身在高位,恃强凌弱,算不得真本事。”
徐映月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手,“抹这么多灰,除了丢人现眼,无半点用处,本宫若想恃强凌弱,你早就是具尸体了。”
“既然太子妃不想杀我,那你就放了我,你们要谋的事,我做不来。”
徐映月将锦帕甩到她脸上,“做不来就学,学到会为止。”
才入东宫,郑风颜就被关进一处经年失修未曾住人的厢房。
徐映月丢下狠话:“这一次,施以小惩,再有下一次,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郑风颜吸了吸鼻子,心中惧意退了大半,眼下死不成就行,下次自有下次的活法。
关禁闭而已,家常便饭。
她弹了弹小榻上的灰,将身上粗布衫脱了铺上去,随后一躺,闭眼睡觉。
兰姑姑开门送晚膳来,就瞧见郑风颜四仰八叉躺在那安然入睡模样。
不由叹道:“天菩萨哎,闯下这般祸事,竟然还睡得着。”
郑风颜掀眸,睡眼惺忪道:“什么菩萨?”
脑海中下意识浮现一抹月白身影,那人唇边噙着笑,眉眼温和。
兰姑姑啐道:“说你呢,泥菩萨。”
“……泥菩萨不是宁王吗?”
兰姑姑将饭食“哐当”一下放到桌上,砸得桌子一震,积灰四散。
“谢谢啊。”郑风颜踱步过去,掀开食盒盖子,都是些素食,还凉了。
她满不在意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突然问:“没下毒吧?”
兰姑姑扭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有侧妃会下毒啊,我们仨到现在还头晕呢。”
郑风颜讪笑,“对不住了,我也是迫不得已,不过那不是毒,就是些寻常迷药,不伤身子。”
她将所有饭菜一扫而空,并非是饿极,是怕吃了上顿没下顿,毕竟谁也不知道要被关几天,又给几顿饭吃。
兰姑姑心中怨气未平,自然没有好脸色,噼里啪啦收拾完碗筷,怄声道:“太子妃吩咐了,让侧妃把身上藏的东西和钰王腰牌都交出来,免得被强制搜身。”
郑风颜挑眉,这个徐映月果然厉害,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不情不愿地甩出剩下的药粉,“就这些了,拿走吧。”
“这东西哪来的?”从明月坊接她出来,几乎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压根不知道她身上还藏着药。
“肯定是偷偷买的啊,难不成我还会自己配啊?”郑风颜神色未改,慢悠悠地从荷包里掏出绣帕。
“玉腰牌已经碎了,你们还要吗?”
兰姑姑盯着那包碎玉,惋惜道:“哎,好好的定情信物被你给作碎了。”
“不行你再去管钰王要一个?”郑风颜实在看不下去兰姑姑那副痛心疾首模样,好似摔碎了她的心肝宝贝一样。
兰姑姑又白了她一眼,出门前没好气道:“侧妃且安生些,太子妃昨夜刚回清晖殿就察觉不对了,与她斗,你还嫩得很。”
“你敢说太子妃老!”
“……”兰姑姑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砰”地一下关门上锁,顺带啐了一口。
气走了兰姑姑,郑风颜这才想起来,昨夜在紫竹林截获的东西。
外形看起来,像是个不起眼的圆松果,凹凸不平,闻起来还有股怪味。
细细摸索,中间有道凹陷的关口,郑风颜双手合力,使劲捏住。
松果炸开,一张纸条露出。
“果然另有乾坤。”展开纸条一看,郑风颜额角跳了两下。
上面赫然写着:小十一,王家性命系于尔身,盯紧东宫,如实来报。
合着闹半天,绿蓉竟是殷坊主派来的细作,目的是要她在东宫做眼线。
明月坊不过是民间雅楼,要盯着东宫作甚?这实力与野心未免太不匹配了些。
再说,都能安排绿蓉近前伺候了,还需要什么眼线。
郑风颜一把将字条撕得稀巴烂,又将那枚臭臭的果子甩进床底下。
“总嚷嚷着要取王家性命,倒是去取啊!”
想之前为了逼殷老鬼对王家出手,她在暗苑可没少惹事,偏偏那厮干打雷不下雨,威胁多年也不见动真章。
七八岁那年,奶奶病重,为了给奶奶治病,她独自进城买药,不料半路碰到了人牙子。
被人牙子迷晕后卖进泯州大户王家,给大房残废长子做童养媳。
王家家财万贯,手眼通天,将她挂在旁支名下,新制了户籍,更名为“王嫣”。
高门大院,年幼的她根本无法逃脱,水深火热过了一年。
王家主母见她性子乖顺,逐渐放松警惕,那次上街采买带了她一同去。
她趁乱逃了,跑回家中,奶奶却已经没了。听邻居说,她走失后,奶奶悲痛欲绝,每日以泪洗面,不过七日就撒手人寰了。
她满心愤恨,想去王家寻仇,但想到王家财大气粗,与他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只能暂时忍下恨意,决定先去宴京城找她爹林蕙先。
不料,未等她出发,王家的人夜里摸进小院,又将她掳了去。
当时她乐观地想,留在王家,或许也能寻到报仇机会,可命运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再入王家,她果不其然遭受一顿毒打,刚巧那日殷坊主来王家做客,听见动静就跟着去瞧热闹。
这一瞧,她就被瞧上了。
她不知道她跟王家做了什么交易,轻而易举就将自己带走了。
那时,跟着殷坊主入京,她没有反抗,心中对找到她那个当官的爹一直抱有希望。
可明月坊的天,更加灰暗。
当了一年的陪练后,因为逐渐长开的容貌,被选入暗苑,从此抬头不见天日,坠入无底深渊。
思及往事,郑风颜心烦气躁,起身松下发髻,就地转了一圈。
压着嗓子,本想唱一段,可一想到这些都是在暗苑被迫学的,就悻悻作罢。
只踮起双脚,侧身抬臂,不停地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无数圈。
不知疲倦地转着,好似这样,就能将心里积攒多年的愤恨和委屈,都甩出去。
渐渐地,热气上涌,额角被汗水打湿,脸上早间涂抹的锅灰晕作一团。
“啪——”
郑风颜跌倒在地,胸口起伏,重重喘着气。
汗珠顺着眉骨滴到地上,洇出成片的暗色。
稍稍平息后,她顺势向前爬了两步,抬手拍门。
“我要沐浴。”
“太子妃,我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