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已经被关了三日,对于她来说,除了屋子不透风、吃食差点,其他并无不妥。
兰姑姑照旧去徐映月跟前回话,“太子妃,侧妃一切如常,好似并不着急。”
“光知道着急有什么用,一会儿钰王和工部的人来东宫巡检宫室,将人锁了,引他去北院。”
“锁?”兰姑姑懵,门不是一直锁着的嘛。
“慕强怜弱的道理,还需本宫教你吗?”徐映月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斜阳入院,草木葱郁。
卫楚珩带着邱淮山和工部一众,在东宫大总管洪全带领下,穿梭于东宫四处。
兰姑姑骤然出现,拦住卫楚珩往主殿去的步伐,“钰王殿下,太子妃说北院荒置已久,想趁机改造一番,可否请殿下先去查看?”
卫楚珩扫了眼近在跟前的熹明殿,轻笑道:“也好。”
洪全奇怪地看了眼兰姑姑,他怎么不知道北院需要改造,东宫女主子少,改造出来不还得空置着?
兰姑姑瞪了他一眼,抢着上前领路。
卫楚珩吩咐邱淮山:“不如长史和工部同仁跟着洪总管去别处看看,兵分两路办事快。”
兰姑姑暗喜,心中直夸钰王真是位上道的主儿。
邱淮山倒是有些不放心,朝卫楚珩眨着眼,“殿下,这……”
“去吧。”
郑风颜瞪着敞开的窗户。
整整三日了,还是第一次见她们将窗户打开,四月春气馥郁,屋里的阴沉味散了不少。
可是,为什么要将她双手锁在小榻的柱上?还将她头发散下,襟口扯开,在露出的白皙肌肤上,点了好些红胭脂。
她挣扎未果,手腕割红了一圈,眼睛也瞪得生疼。
“岂有此理,怎么不把我的嘴也封上?”
“简直是丧尽天良,逼良为——”
窗外,一抹高挑身影逼近,月白云纹尖领长袍,腰间金丝绶带下,垂着一串翠玉长络,姿态闲散,玉面春风。
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然有人要作妖了……
顾不上疼痛,将身子扭过去,头也扭过去,缩成一团。
他们不要脸,她还要呢。
卫楚珩才步上台阶,兰姑姑就低呼一声,“呀,太子妃的补品忘记端了,钰王殿下,您先自己逛,我去去就来。”
卫楚珩失笑,眸色散淡地走至窗台下,目光扫去。
暗屋内,一藕衫女子背对着他,墨发如瀑,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微俯着身子,缩在小榻最里面。
率先开口道:“小皇嫂,又见面了。”
郑风颜没应声,又往里缩了两分。
“他们把你毒哑了?”
“那倒没有……”
郑风颜赶紧抿唇,恨自己嘴太快。
卫楚珩淡然扫过这间阴暗、散着霉灰味的屋子,蹙起眉头,不着边际问了句:“你悔不悔?”
“殿下问的是哪次?”
她该后悔的事太多了。比如说不该抛下奶奶独自进城买药,不该为了找爹心甘情愿跟殷坊主走,不该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卫楚珩勾唇,语气清淡,“自然是你求助本王要见二哥那次。”
“对不起。”
“嗯?”
“我把你给我的玉腰牌弄碎了,原想着出城后找个机会还给你。”
卫楚珩自然知道她贸然逃宫又被捉的事情,拿着他的腰牌四处招摇,想不知道都难。
“一块石头罢了,小皇嫂若觉得可惜,可以问二哥讨一块,东宫的牌子可比钰王府的管用。”
“我才不要他的。”提及卫忻珞,郑风颜就气不打一处来。
身后一声低笑,郑风颜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他到底在笑什么啊!
讨厌卫忻珞这件事,难道不是大家的共识?
未等她转过头,卫楚珩就道:“本王有事先走了,小皇嫂早些歇息。”
“这才不到巳时,歇……歇什么息?”郑风颜以为卫楚珩已经转身走了。
猛地一回头,却见那如光似玉的人,依旧神情舒然地立在窗下。
春光照影,清和明净。
她立下垂眸,是她大意了。
卫楚珩笑意渐深。
屋里本就昏沉,所剩无几的光辉,又叫那姝颜女子占了一大半。
唇红齿白,顾盼生姿,眉眼间一缕倔强,更添风韵。
只是那衣襟微微敞着,皙如白玉的肤上,落了引人遐思的点点糜红。
他悄无声息地挪开眼,“如果你需要的话,本王可以救你。”
清沉又温和的嗓音落下,郑风颜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愧是真菩萨,果然爱救苦救难。
只是,他救不了她,也不能让他救。
“殿下的救,是指救我出这间屋子,还是救我出东宫?我试过了,若行得通,你我今日也不会在此相见。”
卫楚珩沉默了会儿,随后淡道:“既如此,小皇嫂自行郑重。”
修如松竹的身影晃着斑驳的光影,渐行渐远,郑风颜垂头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人,他们却想用一些子虚乌有的丑闻毁了他,实在可气、可恨。
躲在拱门后头的兰姑姑见卫楚珩未作过多停留,不免有些失望。
她进屋解开郑风颜手上的锁,埋怨道:“侧妃,钰王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倒是对他笑一笑啊。”
“你们把我整成这样,不就是为了让我在他面前扮可怜吗?笑什么,该哭才是吧。”
郑风颜扭动手腕,随即抬袖将胸前那片红胭脂擦去,“什么下作手段,比殷老鬼还要黑。”
也不知,刚刚不经意间,他瞧去了几分。
兰姑姑推了她一下,小声斥道:“胡说什么呢,小心叫太子妃听见了。”
“敢做还不让人说。”郑风颜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想活命就别瞎胡说!”兰姑姑神情严肃,狠狠瞪了她一眼。
郑风颜冷哼,躺到榻上,背对着她。
-
卫楚珩一行人在东宫逛了一个多时辰,哪里需要修缮,该怎么修缮已经一清二楚。
临近正午,日上中天。
徐映月差人去请卫楚珩一行人留下用午膳,被他婉拒了。
邱淮山摸着饿得咕咕响的肚子,语气埋怨道:“殿下,你不饿,臣等还饿呢。”
“东宫的饭食可没那么好吃。”
“臣倒是觉得很好吃,上次群芳宴上那道金汤乳鸽,鲜香可口,可谓是极品。”邱淮山情不自禁地砸吧着嘴。
卫楚珩笑着睨他一眼,“不若邱长史一人留下?”
邱淮山甩袖快步跟上去,“臣不饿,臣不留。”
俩人与工部同僚分道扬镳后,乘上钰王府车驾。
车厢内,邱淮山问:“东宫现下明显是要撕破脸了,殿下怎么还对他们如此和颜悦色?”
“他为君长,我为臣幼,敬重些是属应该。”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他们何曾顾念过兄弟情,殿下你也别装了,臣看着累。”
卫楚珩弹袍摆袖,好整以暇道:“长史倒说说本王装什么了?”
“这可不好说。”邱淮山眯眼,随着车厢浮动左右晃着脑袋。
他虽脾性、行事风格,看起来与当初的端文太子如出一辙,但细究之下,却大为不同。
比如说,端文太子绝不会剑走偏锋随意焚毁宫殿,也不会纵容兄弟乱施美人计。
卫楚珩依旧笑意浅浅,“今日可有发现?”
见他询问正事,邱淮山立马正襟危坐,肃道:“太子和太子妃居住的宫殿,宫人盯得严,很难发现什么。不过,听宫人说,前几日太子妃命他们清理阖宫上下,会不会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陈年旧迹,想清理掉确实很简单,可兄长素有藏东西的习惯,他们未必能发现。”
“太子妃一向精明,她治下的东宫,我们很难插手,之前安排的人,到现在还搁前院混呢。”
卫楚珩想起那道纤瘦身影,勾唇道:“她行事未必天衣无缝,总有突破口,比如说二哥,和……”
倒是忘了问名讳。
“你说郑……哦,太子侧妃?你不会是想将计就计吧?”邱淮山眼睛睁得老大,他家殿下可从来不与女子攀扯,何况这位还是小嫂子。
“事急从权,未尝不可。”
“……也没有那么急吧?到时坏了贤王声誉,别怪臣没提醒。”
“贤王?”卫楚珩失笑,视线瞥向帘外,眸光转冷。
若兄长在,他自然甘愿做一辈子贤王,可前几日东宫的那把火,已经烧光了他隐忍多年的耐心,是时候清算了。
卫忻珞率先撕破脸皮,他为何不能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作为兄长死后最大获益者,焉知不是他或徐家暗中出的手。
邱淮山怔住,面前的卫楚珩,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厉,浑身散发着不可言喻的幽寒之气。
他缓声道:“虽说殿下烧了那偏殿一是为了先发制人将事情闹大,引起朝臣对东宫诸多猜测,二是借修缮宫室之由,进入东宫寻找端文太子遗迹。可此举是否过于冒进了些?”
徐家势大,朝堂诡谲,一着不慎,很容易万劫不复。
初闻东宫失火,他心里可是捏了一把冷汗,虽说明面上没人知道那火就是卫楚珩自己放的。
但言官满身都是嘴,只要他们愿意,完全不需要证据,就可以说是卫楚珩自导自演,意图嫁祸东宫。
届时如果挑起了两方对立,圣上为了朝局稳定,也不得不赶卫楚珩出京就藩。
“那是我住了十年的地方,由我毁了,理所应当。”卫楚珩眉眼间染了些孤寂之色,声音轻不可闻。
邱淮山说的对,只是他说的那两个原因都不是最重要的。
比起诸多算计,他早就想烧了那地方,那晚正好是个契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