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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再遇

郑风颜已经被关了三日,对于她来说,除了屋子不透风、吃食差点,其他并无不妥。

兰姑姑照旧去徐映月跟前回话,“太子妃,侧妃一切如常,好似并不着急。”

“光知道着急有什么用,一会儿钰王和工部的人来东宫巡检宫室,将人锁了,引他去北院。”

“锁?”兰姑姑懵,门不是一直锁着的嘛。

“慕强怜弱的道理,还需本宫教你吗?”徐映月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斜阳入院,草木葱郁。

卫楚珩带着邱淮山和工部一众,在东宫大总管洪全带领下,穿梭于东宫四处。

兰姑姑骤然出现,拦住卫楚珩往主殿去的步伐,“钰王殿下,太子妃说北院荒置已久,想趁机改造一番,可否请殿下先去查看?”

卫楚珩扫了眼近在跟前的熹明殿,轻笑道:“也好。”

洪全奇怪地看了眼兰姑姑,他怎么不知道北院需要改造,东宫女主子少,改造出来不还得空置着?

兰姑姑瞪了他一眼,抢着上前领路。

卫楚珩吩咐邱淮山:“不如长史和工部同仁跟着洪总管去别处看看,兵分两路办事快。”

兰姑姑暗喜,心中直夸钰王真是位上道的主儿。

邱淮山倒是有些不放心,朝卫楚珩眨着眼,“殿下,这……”

“去吧。”

郑风颜瞪着敞开的窗户。

整整三日了,还是第一次见她们将窗户打开,四月春气馥郁,屋里的阴沉味散了不少。

可是,为什么要将她双手锁在小榻的柱上?还将她头发散下,襟口扯开,在露出的白皙肌肤上,点了好些红胭脂。

她挣扎未果,手腕割红了一圈,眼睛也瞪得生疼。

“岂有此理,怎么不把我的嘴也封上?”

“简直是丧尽天良,逼良为——”

窗外,一抹高挑身影逼近,月白云纹尖领长袍,腰间金丝绶带下,垂着一串翠玉长络,姿态闲散,玉面春风。

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然有人要作妖了……

顾不上疼痛,将身子扭过去,头也扭过去,缩成一团。

他们不要脸,她还要呢。

卫楚珩才步上台阶,兰姑姑就低呼一声,“呀,太子妃的补品忘记端了,钰王殿下,您先自己逛,我去去就来。”

卫楚珩失笑,眸色散淡地走至窗台下,目光扫去。

暗屋内,一藕衫女子背对着他,墨发如瀑,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微俯着身子,缩在小榻最里面。

率先开口道:“小皇嫂,又见面了。”

郑风颜没应声,又往里缩了两分。

“他们把你毒哑了?”

“那倒没有……”

郑风颜赶紧抿唇,恨自己嘴太快。

卫楚珩淡然扫过这间阴暗、散着霉灰味的屋子,蹙起眉头,不着边际问了句:“你悔不悔?”

“殿下问的是哪次?”

她该后悔的事太多了。比如说不该抛下奶奶独自进城买药,不该为了找爹心甘情愿跟殷坊主走,不该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卫楚珩勾唇,语气清淡,“自然是你求助本王要见二哥那次。”

“对不起。”

“嗯?”

“我把你给我的玉腰牌弄碎了,原想着出城后找个机会还给你。”

卫楚珩自然知道她贸然逃宫又被捉的事情,拿着他的腰牌四处招摇,想不知道都难。

“一块石头罢了,小皇嫂若觉得可惜,可以问二哥讨一块,东宫的牌子可比钰王府的管用。”

“我才不要他的。”提及卫忻珞,郑风颜就气不打一处来。

身后一声低笑,郑风颜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他到底在笑什么啊!

讨厌卫忻珞这件事,难道不是大家的共识?

未等她转过头,卫楚珩就道:“本王有事先走了,小皇嫂早些歇息。”

“这才不到巳时,歇……歇什么息?”郑风颜以为卫楚珩已经转身走了。

猛地一回头,却见那如光似玉的人,依旧神情舒然地立在窗下。

春光照影,清和明净。

她立下垂眸,是她大意了。

卫楚珩笑意渐深。

屋里本就昏沉,所剩无几的光辉,又叫那姝颜女子占了一大半。

唇红齿白,顾盼生姿,眉眼间一缕倔强,更添风韵。

只是那衣襟微微敞着,皙如白玉的肤上,落了引人遐思的点点糜红。

他悄无声息地挪开眼,“如果你需要的话,本王可以救你。”

清沉又温和的嗓音落下,郑风颜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愧是真菩萨,果然爱救苦救难。

只是,他救不了她,也不能让他救。

“殿下的救,是指救我出这间屋子,还是救我出东宫?我试过了,若行得通,你我今日也不会在此相见。”

卫楚珩沉默了会儿,随后淡道:“既如此,小皇嫂自行郑重。”

修如松竹的身影晃着斑驳的光影,渐行渐远,郑风颜垂头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人,他们却想用一些子虚乌有的丑闻毁了他,实在可气、可恨。

躲在拱门后头的兰姑姑见卫楚珩未作过多停留,不免有些失望。

她进屋解开郑风颜手上的锁,埋怨道:“侧妃,钰王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倒是对他笑一笑啊。”

“你们把我整成这样,不就是为了让我在他面前扮可怜吗?笑什么,该哭才是吧。”

郑风颜扭动手腕,随即抬袖将胸前那片红胭脂擦去,“什么下作手段,比殷老鬼还要黑。”

也不知,刚刚不经意间,他瞧去了几分。

兰姑姑推了她一下,小声斥道:“胡说什么呢,小心叫太子妃听见了。”

“敢做还不让人说。”郑风颜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想活命就别瞎胡说!”兰姑姑神情严肃,狠狠瞪了她一眼。

郑风颜冷哼,躺到榻上,背对着她。

-

卫楚珩一行人在东宫逛了一个多时辰,哪里需要修缮,该怎么修缮已经一清二楚。

临近正午,日上中天。

徐映月差人去请卫楚珩一行人留下用午膳,被他婉拒了。

邱淮山摸着饿得咕咕响的肚子,语气埋怨道:“殿下,你不饿,臣等还饿呢。”

“东宫的饭食可没那么好吃。”

“臣倒是觉得很好吃,上次群芳宴上那道金汤乳鸽,鲜香可口,可谓是极品。”邱淮山情不自禁地砸吧着嘴。

卫楚珩笑着睨他一眼,“不若邱长史一人留下?”

邱淮山甩袖快步跟上去,“臣不饿,臣不留。”

俩人与工部同僚分道扬镳后,乘上钰王府车驾。

车厢内,邱淮山问:“东宫现下明显是要撕破脸了,殿下怎么还对他们如此和颜悦色?”

“他为君长,我为臣幼,敬重些是属应该。”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他们何曾顾念过兄弟情,殿下你也别装了,臣看着累。”

卫楚珩弹袍摆袖,好整以暇道:“长史倒说说本王装什么了?”

“这可不好说。”邱淮山眯眼,随着车厢浮动左右晃着脑袋。

他虽脾性、行事风格,看起来与当初的端文太子如出一辙,但细究之下,却大为不同。

比如说,端文太子绝不会剑走偏锋随意焚毁宫殿,也不会纵容兄弟乱施美人计。

卫楚珩依旧笑意浅浅,“今日可有发现?”

见他询问正事,邱淮山立马正襟危坐,肃道:“太子和太子妃居住的宫殿,宫人盯得严,很难发现什么。不过,听宫人说,前几日太子妃命他们清理阖宫上下,会不会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陈年旧迹,想清理掉确实很简单,可兄长素有藏东西的习惯,他们未必能发现。”

“太子妃一向精明,她治下的东宫,我们很难插手,之前安排的人,到现在还搁前院混呢。”

卫楚珩想起那道纤瘦身影,勾唇道:“她行事未必天衣无缝,总有突破口,比如说二哥,和……”

倒是忘了问名讳。

“你说郑……哦,太子侧妃?你不会是想将计就计吧?”邱淮山眼睛睁得老大,他家殿下可从来不与女子攀扯,何况这位还是小嫂子。

“事急从权,未尝不可。”

“……也没有那么急吧?到时坏了贤王声誉,别怪臣没提醒。”

“贤王?”卫楚珩失笑,视线瞥向帘外,眸光转冷。

若兄长在,他自然甘愿做一辈子贤王,可前几日东宫的那把火,已经烧光了他隐忍多年的耐心,是时候清算了。

卫忻珞率先撕破脸皮,他为何不能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作为兄长死后最大获益者,焉知不是他或徐家暗中出的手。

邱淮山怔住,面前的卫楚珩,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厉,浑身散发着不可言喻的幽寒之气。

他缓声道:“虽说殿下烧了那偏殿一是为了先发制人将事情闹大,引起朝臣对东宫诸多猜测,二是借修缮宫室之由,进入东宫寻找端文太子遗迹。可此举是否过于冒进了些?”

徐家势大,朝堂诡谲,一着不慎,很容易万劫不复。

初闻东宫失火,他心里可是捏了一把冷汗,虽说明面上没人知道那火就是卫楚珩自己放的。

但言官满身都是嘴,只要他们愿意,完全不需要证据,就可以说是卫楚珩自导自演,意图嫁祸东宫。

届时如果挑起了两方对立,圣上为了朝局稳定,也不得不赶卫楚珩出京就藩。

“那是我住了十年的地方,由我毁了,理所应当。”卫楚珩眉眼间染了些孤寂之色,声音轻不可闻。

邱淮山说的对,只是他说的那两个原因都不是最重要的。

比起诸多算计,他早就想烧了那地方,那晚正好是个契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