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被关了半个月,期间卫楚珩来过好几次东宫。
兰姑姑故技重施,卫楚珩大多配合,只是郑风颜不想再见他。
她要不闭眼装睡,要不背着身子不搭理人,卫楚珩依只是笑笑,没作过多停留。
这日晚间,兰姑姑奉命将她带到徐映月跟前。
清晖殿内静谧如水,只听得见徐映月自个儿持棋对弈的声音。
郑风颜被按跪在地上,不得动弹,她默默噎口水,时不时用余光瞟上方。
她知道徐映月要要兴师问罪了,只是不知这次会使什么手段。
两侧立着数名婢女,面色肃然,手背在身后,像是拿了什么东西。
那高举的刀却迟迟未落下,像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气氛紧得吓人。
徐映月落下最后一枚玉子,摆袖端起热茶,慢条斯理咀了两口。
随即,一记眼风扫过去。
郑风颜身子一抖。
那三五婢女立即上前来,俩人缚住郑风颜双臂,俩人扯开三尺白绫一把勒住她脖子。
郑风颜大骇!她双手拽着白绫,惊声求饶,“太,太子妃,有话好好说……”
“砰”的一声,徐映月甩出手中茶盏,砸向郑风颜额头。
郑风颜又是一抖,脑袋疼得嗡嗡响,顺着额角流下的不知是茶水还是血水,叶片沾在眼睫上,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本宫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不知珍惜,现下本宫已经失了耐心,动手!”
“不要——”
白绫越勒越紧,一点点挤压掉胸腔里气息。
郑风颜脑袋痛得发懵,恶心目眩,压在喉间的话,一个字也发不出。
不多时,金光乍现,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中好像看见了面目模糊的奶奶,她笑着来接她,摸着她的头,轻柔地说:“阿韵乖,不哭。”
“阿韵,奶奶护着你,不怕……”
泪水漫出眼角,幼时与奶奶相依为命的画面一一闪现,她挣扎的动作逐渐小了下去。
兰姑姑见郑风颜面色由红转青,以及快阖上的眸子,赶紧跪下求情,“太子妃,求您停手吧,再这样下去侧妃就真的死了。”
“侧妃年纪尚小,又长在那种地方,不通人情也是有的,我再劝劝她,太子妃饶命啊!”兰姑姑上前去,不停地磕着头。
徐映月松松抬手。
施刑的婢女稍稍松了点儿劲,气息猛然灌入,腥辣呛人。
郑风颜剧烈咳嗽,青灰面色又涨红起来。
她微微掀开眸子,入目之景在破碎中剧烈摇晃,一片摞着一片,看不真切,也辨不分明。
四肢瘫软在地。
“多谢太子妃高抬贵手。”兰姑姑跪爬到郑风颜身边,轻轻将她扶起。
“高抬贵手?”徐映月冷笑,踱步下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奄奄一息的郑风颜。
“如果不能为本宫所用,养着你岂不是白费粮食?”
她俯身,抬起郑风颜下颌,缓道:“如此美丽的皮相,倒是可惜了。”
郑风颜一睁眼,对上的就是那双带有杀意的凤眸,看来这次,她是真的要杀了她。
死到临头,倒也释然了。
从犹如刀割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服……”
凭什么有人生来高贵,肆意践踏微末!凭什么性命在己,要任凭他人宰割!
殿外传来动静。
“太子殿下,殿下,太子妃吩咐谁都不能进去。”
“大胆!放肆!”卫忻珞推开挡在身前的婢女,夺步进殿。
“太子妃,你这是做什么呀?”他上前去,拨开徐映月的手,将虚弱无力的郑风颜搂进怀中。
先前侍从来报,说看见郑风颜被扣到清晖殿,他猜想徐映月要大发雷霆,没想到她竟想直接将人打杀了。
郑风颜恢复了些力气,直起腰,将卫忻珞推开。
一丘之貉,假慈悲罢了。
徐映月也像是沾惹了晦气般,拍了拍手起身。
“太子殿下倒是会怜香惜玉,近日朝中盛传东宫势大,欺压钰王,不知殿下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东宫喜夜失火一事,虽圣上刻意压下,到底还是传得人云亦云,主流说法是东宫忌惮钰王,故铤而走险,蓄意行凶。
“那朝中还有人说九弟窝藏野心、故作贤王呢,他现在不是督建东宫吗,要不孤也自导自演嫁祸他一次?”
卫忻珞又伸手去扶郑风颜,怪道:“好好的,你拿侧妃撒什么气。”
郑风颜撇开胳膊。
徐映月摆手屏退所有下人,勾唇道:“太子殿下,本宫亲自去明月坊挑的人,可不是真的要给你做侧妃,上次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郑风颜呼吸滞住,抬眸盯着徐映月,“竟然是你……”
“不错,小十一,没有本宫,你现在恐怕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摇尾乞怜呢。”徐映月唇角挂着笑,缓缓走了两步。
“你的一切,本宫都了如指掌,你要怎么不服?”
“那日混出城门是不是很开心,很得意,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郑风颜背脊生寒,手心冒汗,胸腔闷得上不来气。
她缓吸一口气,黯淡的眼神落到那盘精致的玉子上,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
还以为是卫忻珞选的她,原来是徐映月,她从始至终都在冷眼看她的笑话。
猫捉老鼠般,纵一会儿,捏一会儿,再渐渐将你逼入死角,一口咬死。
卫忻珞眨眼,不明就里道:“什么明月坊?逃什么?”
徐映月睨着他,“殿下不若随宁王一起招猫逗狗好了,安宁快活,哪需要动什么脑筋。”
“孤不喜欢猫狗!”
徐映月闭眼,呼吸有些不畅,沉声道:“那就滚出去,别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卫忻珞摸鼻,指着郑风颜道:“在侧妃面前,太子妃能不能给孤留些颜面。”
“滚!”
“那……那你别在为难她。”
郑风颜见卫忻珞忙不迭踱了出去,心又沉了几分。
徐映月尚不把高高在上的太子放在眼中,更遑论她这种微末蝼蚁。
“小十一,你可想清楚了,是要活,还是现在就死?”
郑风颜无力再挣扎,轻问:“太子妃是要利用我,给钰王扣上觊觎兄嫂、罔顾人伦的帽子,然后呢,他会如何,我又会如何?”
“他会因有夺嫡之嫌被逐出宴京,当一辈子的闲散王爷,至于你——”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本宫予你就是。”
郑风颜沉默,生死予夺本就在她一念之间,她的话怎能相信!
况且,若想遮掩皇室丑闻,她这个“当事人”必死无疑。
“为什么是我?”
“这要问你自己了。”
郑风颜根本看不透徐映月那高深莫测的眼神,她像遮天蔽日的阴云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比起殷坊主的暴躁和狠厉,这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更让人心生畏惧。
一番生死较量后,郑风颜被放了出来,住回泊棠院。
兰姑姑见她神色恍然,不禁安慰道:“侧妃既然答应了,不如好好办事,今后说不定有别的转机。”
“谢谢。”
兰姑姑明白她是在感谢自己先前为她求情,有些别扭道:“应该的,你别往心里去,好好活着才有希望。”
郑风颜垂眸,满脸落寞,“我也想好好活着,可总是事与愿违。”
“侧妃不要丧气,人活着就要往前看。”
她轻轻点头。
眼下再悲戚也无济于事,与虎谋皮就与虎谋皮吧,总好过立下人头落地。
除了兰姑姑,采荷和绿蓉并不知晓东宫所谋何事,俩人虽觉得多有奇怪,却也没敢往那方面想。
绿蓉一面替郑风颜拆着发髻,一边试探地问:“侧妃,近日可有什么发现?”
她不问,郑风颜倒是忘了她是殷坊主派来的细作。
殷坊主竟能手眼通天到,轻易将人安排到东宫,还精准地放到她身边。
郑风颜拽下她手中梳子,自己梳头,假装疑惑地问:“你在说什么?”
她不想透漏自己早已知情,毕竟会模仿声音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至于徐映月有没有查出来不重要,她的小命本就牢牢握在她手中。
绿蓉那夜骤然被迷晕,错过了去前庭紫竹园接头,后来得知有人替她接了头,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
现下见郑风颜被安然放出来,得赶紧与她坦白身份,问些消息将功补过。
绿蓉凑过去低声道:“主子让侧妃盯紧东宫,一有风吹草动就传信回去。”
“那你盯呗,有事就给她传消息,我就当没看见。”
“……我不过是一介小小婢女,能探得什么重要消息,还是要劳烦侧妃。”
郑风颜一把将梳子拍在妆台,提声道:“那你传信告诉她,就说我同意了。”
绿蓉见威胁的话还没说,郑风颜就一口答应,立马喜笑颜开,“那太好了,侧妃,我这就去给你研磨,这段时间定然有不少有用消息吧。”
“等等——”
“啊?”
“我说的是,我同意她取王家性命了,你写信告诉她。”
“……”绿蓉愣在原地。
郑风颜起身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去吧,行事小心些,别让人瞧见了。”
绿蓉抬手抹额,莫名觉得郑风颜有点飒爽,为了反抗主子,竟连阖族性命也不顾了。
郑风颜想不明白的是,徐映月既然能从殷坊主手里将她带出来,东宫定然与明月坊是有交情的,可殷坊主现下还要她监视东宫作甚。
殷坊主作为末流商贾,开口闭口都是要杀人全族的话,想来背有大靠山。
至于其背后势力是谁,与东宫是敌是友,暂时还不得而知。
她若一气之下,拿王家人撒气才好,也算是替她报了仇。
偏偏这么多年都只是嘴上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