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来的都是工部官吏和修筑工匠，卫楚珩未再登门。
郑风颜暂松一口气时，却突然接到太子废黜侧妃的令旨，理由是她性子桀骜、不恭不顺，太子眼见心烦。
虽说通篇都是诋毁之词，她却喜上眉梢。前几日，徐映月答应事成之后予她自由，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办妥，自由就先来了。
可她还没有收拾好行装，就被兰姑姑伸手按住，一盆冷水泼下，“虽然太子侧妃这个名分没了，可太子妃分外看重姑娘，收姑娘为义妹，往后依旧住在东宫。”
郑风颜顿时心凉，这意思是说，她还得继续留在东宫为徐映月办事，只不过是换了个身份，她果然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兰姑姑也猜不透徐映月为何突然这么做，但少了这名分束缚，与钰王府那边倒是更好走动了。
卫忻珞听闻此事，第一时间闹到徐映月跟前，不依不饶要讨个说法。
徐映月面色冷然，不咸不淡道：“太子骤然废妃，定然会引起猜测，等他们来日翻旧账，发现一切有迹可循，那时就有意思了。”
卫忻珞压根没听明白，怒道：“那也不可未经我同意，随便废了侧妃啊！”
徐映月眼刀扫过去，“名分虽然没了，过去却抹不掉，这样行起事来更方便。记住，侧妃不是替你娶的，却是为你废的。”
以她对卫楚珩的了解，适当时候松些枷锁，反而有奇效。若是郑风颜一直挂着太子侧妃的名头，他怕是不会轻易逾越雷池。
眼下废了她名分，于东宫也有好处，接下来就能利用她做些更明目张胆的事。
太子废黜侧妃这件事，在京中并没有掀起什么多大的水花。一来侧妃郑氏家门不显，在京中并无根基，影响不了各方势力；二来公侯王孙废娶实属平常，何况只是个侧妃。
传到卫楚珩耳中，他也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其他反应。
又是一日半晌午。
徐映月在院中逗着金顶绿尾的翠鸟，“两江总督周为齐贪腐案迟迟未了结，如今大理寺翻出新证据，都察院要求重审，圣上令九弟先入三法司监听审案，必要时再开启三司会审，父亲怎么看？”
徐闻今日得闲，特意来东宫看望女儿，他摸着花白的胡子道：“此等大案要事，照理说应该派珞儿前去，圣上却将风头都给了钰王，只怕会人心浮动。”
“是啊，等钰王声势高涨，朝臣们都站到他那边，这东宫的主子只怕是要换人了。”
徐闻叹道：“钰王是嫡幼，本就有资格，只是当年端文太子去后，未有皇孙，他尚且年幼，圣上为顾大局，才册章儿为后，召回珞儿为太子。”
徐映月点了下翠鸟的头，淡问：“真的是这样吗，父亲？”
徐闻眼中精光乍现，“天下初定时，圣上大封功臣，在公孙家面前，我徐家不敢居功至伟。可端文太子没了，公孙皇后也没了，公孙老头从此一蹶不振，虽还领着五军都护府的左都督一职，却很少参与政事。那种形式下，我徐家不上前一步，更待何时？”
徐映月坐下，给徐闻倒了杯热茶，“当年那批功臣，死的死，退的退，如今还留在朝中的已经不多了。现下我徐家虽一枝独秀，却也是众矢之的，父亲，你害怕吗？”
“为父是从尸山血海中踏出来的，还会怕什么？”
徐闻拍了拍徐映月的手，“月儿放心，有为父在，谁也不能动你们分毫。”
徐映月表情未有放松，正色道：“可是父亲，两江素来富庶，盐茶私贩、卖官鬻爵之事屡见不鲜，重审周为齐，恐怕会牵连到我们。圣上素来铁腕，眼里容不得沙子……”
“父亲虽掌兵百万，可前有左都督公孙大人制衡，后有兵部掣肘，并非能随心所欲。”
徐闻起身，神色也凝重了些，“唇亡齿寒，你说的这些，为父在大批功臣被清洗后，就有考量。放心吧，你帮珞儿将东宫稳住，其他的事交给我。”
又道：“当年端文太子尚不能以寡敌众，他小小钰王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父亲准备怎么做？”
“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总好过养虎为患。”
徐映月默住，她还从未想过要杀掉卫楚珩。
蹲在花圃里的郑风颜也默住。
她本想前来与徐映月商量，能否准许她出宫一日，想回明月坊探望小九，顺便会会殷坊主，看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没想到快到清晖殿垂花门的时候，看见一众婢女守在那里，直觉里间有要事，便蹲到西侧较为隐蔽的花圃里。
多年练舞，使得她脚步轻于常人。
暗苑闭塞又压抑，又使得她们这些伶人听力非凡，一有风吹草动立马警觉。
所以，远距离偷听的她不仅没被守卫的婢女察觉，还听得一字不落。
清风拂过惊汗透湿的衣裳，郑风颜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猫着腰，悄悄撤离。
“你是谁，躲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声量不高、略显青涩的嗓音在正上头响起，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旧得看不出纹样的素布靴。
“嘘！”郑风颜心下一紧，快速起身，一把捂住跟前人的嘴。
还好是个身量不高的小少年，不然哪能轻易捂得住。
“唔唔！”
“嘘，别说话！”
郑风颜将少年拖到安全地带，才松手。
少年看起来不过**岁，身上皂色素纹衣衫宽了些许，很瘦，面颊有些凹陷，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思及东宫一共有两位小殿下，心里一咯噔，这要是徐映月的儿子岂不是完了。
“你是大殿下还是小殿下？”郑风颜眯眼警惕地问，他要是徐映月的儿子，难道要先发制人、杀人灭口？
“我是卫灵晔。”
她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还好他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柳美人的儿子。
“原来是小殿下啊，我看过你课业，写得很棒！”郑风颜将人往泊堂院牵。
卫灵晔往后缩，“你是谁，你躲在清晖殿外做什么？”
“我是……”郑风颜吸鼻，不情愿道：“我曾是你爹侧妃，现在是……”
卫灵晔眨眼，不自觉被郑风颜拽进了泊堂院，“你就是新来的郑娘娘？”
“现在不是了，你且唤我郑姨娘吧，我刚刚只是路过那，你出去不要乱说好吗？”
“我瞧郑姨娘在那蹲了好一会儿。”
“……那是崴脚了，腿麻了，懂不懂，嗯？”郑风颜瞪着他。
卫灵晔垂眸，往后退了两步，“郑姨娘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见他神色唯诺，郑风颜一时心软，也不再故作凶态，将桌上糕点端给他，“吃吧，我也不是故意凶你的，你说话要算话啊，今日之事不许往外说。”
卫灵晔点头，却没伸手拿糕点。
“吃吧，这是早上小厨房新制的桃花酥。”郑风颜拿了一块塞到他手上。
又问道：“你去清晖殿做什么？”
她入东宫数日，除了那日远远见过赵良娣的女儿卫姎，卫忻珞的两个儿子倒是没见过。
听兰姑姑说，大殿下卫宏昭平日都去携英殿与诸位叔辈小皇子一同上课。至于体弱多病的小殿下卫灵晔，则留在东宫，单独请了先生授学。
“我想请母妃恩准我见我娘亲一面。”
郑风颜挑眉，“你平日都见不着你母妃？你们不住在一块？”
卫灵晔摇头，眼睫又垂了下去。
郑风颜见这孩子颇有几分可怜，还想再问两句，却被刚进院的兰姑姑打断。
“呀，小殿下怎么来我们院了！赶紧回去吧，别叫太子妃瞧见了，一会儿又该受罚了。”
“好。”卫灵晔将手中那块未动的桃花酥放回碟子，躬身行礼道：“郑姨娘，我先走了。”
郑风颜笑着朝他摆手，“路上小心些，下次再来玩。”
“什么下次啊，姑娘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兰姑姑将郑风颜拽入内屋。
“为什么？”
“柳美人当年犯下弥天大祸，现在还被关在芳华院呢。小殿下从出生就跟着奶娘住，没有太子妃的允许，是不能随意踏入芳华院探视柳美人的。”
郑风颜听得蹙眉，纵使柳美人犯错，哪有不让人家母子相见的道理。
兰姑姑见郑风颜一副悲悯模样，不禁戳了她一下，“我的泥菩萨呐，想想你自己吧，还有心思管别人。”
“钰王殿下近日都未来东宫，我能怎么办，难道还要我主动送上门不成？”
提及卫楚珩，郑风颜眉头紧锁，他们现下哪是要毁他的清誉，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唉，你可算是聪明了一回。”兰姑姑将郑风颜按坐在妆台前，一边挑拣胭脂，一边念叨着：“化什么妆容好呢，不能太素，又不能太艳……”
“什么意思？”郑风颜指节攥住，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子妃命你好生打扮，今夜去钰王府私会钰王。”兰姑姑手上拿着好几根发簪，对着铜镜往郑风颜发间比。
“私会？荒谬！”郑风颜气极反笑，亏她徐映月想得出来，“钰王知道我要去私会他吗？”
兰姑姑自顾自地拆开郑风颜有些松散的团髻，“我觉得钰王殿下对姑娘还是有几分青睐的，前几次来东宫，我引他去北院，他都默许了，这次，应当也不例外。”
“那跟上门去给人家泼脏水能一样吗？”虽说她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侧妃了，可还住在东宫，这事儿就清白不了。
比起荒唐，郑风颜更感到困惑，他们都在密谋杀卫楚珩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先毁其清誉呢？
“一不一样试试不就知道了。”兰姑姑利落地盘着发髻。
“兰姑姑，我倒是不懂了，你对钰王殿下一向多有赞誉，怎么对毁他名声的事如此积极？”
兰姑姑的手顿住，默了会儿道：“我没得选，你也一样，先照章办事，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日暮时分，盛装打扮过的郑风颜，被塞进东宫早就备好的檀色缠枝纹车驾。
车厢里宽敞舒适，软榻、低案、香炉等物什一应俱全。
大概走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钰王府门口。
郑风颜掀开帘子看去，天幕昏沉，偌大的钰王府已经掌灯，星星点点，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高大且威武。
“不是说私会吗？居然停在人家正门口，我还真是低估你们了。”郑风颜无奈地撇嘴。
兰姑姑接道：“反正是要做给别人看的，不如直接点。钰王府大门正对着西三街，闲人多，不怕隔墙没耳。”
“你们不会要将我硬塞进去？”郑风颜警惕道，在门口做做样子就得了，哪能真进府。
“先等等，钰王这两日在三法司办差，回来得晚，说不定一会儿就能碰上。”
“你们倒是耳目通达，看来没少在钰王府安插眼线吧？”
兰姑姑也撇嘴，“什么你们你们的，他们这些人你盯着我，我盯你，实属稀松平常的事儿。”
“姑姑倒是挺会划清界限。”郑风颜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头靠到软枕上，“我先睡会儿。”
不知过去了多久，郑风颜恍惚间问道：“钰王回来了没有？一会儿宫门该下钥了。”
兰姑姑猛然惊醒，探头看向外面，“快亥时了，王府前院的灯还没熄，钰王应当还没回来。”
她掐了把大腿，使劲翻眼皮，自从跟了郑风颜，每日都是早睡早起，天一黑就犯困。
转头一看，那问话的人正伏在软枕上酣然大睡，精心梳的发髻散了，衣襟也扯乱了……
兰姑姑一声叹息，掀帘出去，车夫也趴在马上呼呼大睡，周遭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太子妃是不是太心急了些，这么晚就算私会，也没人瞧没人传啊。”
“依我说，她想传什么流言直接传就是，何必非得要本人亲自过来演一遍。”郑风颜睡眼惺忪地从车厢里探出头。
她边揉着脖颈，边打哈欠，长时间窝一方睡，身上有些酸疼。
“人家捕风捉影还得要风和影，你倒好，光想着偷懒了。”兰姑姑咂嘴。
“来了。”
“哪里？”兰姑姑眯起眼睛瞧。
“那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废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