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橙黄灯火随风轻轻晃动,青石路泛起柔和的光晕。
富有节律的马蹄声,混着车辙吱呀声,由远及近。
一抹修直的白色身影,骑着高大壮硕的棕马,从拐角处翩然出现。
后来跟着三五侍从,和一辆高厢湛色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进得并不快。
兰姑姑辨认出那骑头马的人就是卫楚珩后,眯着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猛地一转身,手忙脚乱地替郑风颜理发髻、理衣裳,嘴里催着:“快快快。”
来回推搡间,郑风颜懒道:“晚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顺便朝兰姑姑眨了下眼睛,示意她看斜上方。
“嗬!”
兰姑姑后脑勺蓦地被灼热的马息烫了一下,差点没从车架上滚下去。
“啊……见,见过钰王殿下。”
郑风颜依旧坐在车门处,双臂松松搭着膝盖,眼神微润地仰着脸,直愣愣地盯着那悬马停侧的白衫人。
清癯玉立,眸中带笑,神色一如既往地柔和,“你来了,小皇嫂。”
郑风颜眨眼,眸中雾气更甚,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她真的很困啊!
没好气道:“钰王殿下莫要唤错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侧妃。”
卫楚珩轻笑,“唤习惯了,小皇嫂勿怪。”
“嘶——”暗暗退至一边的兰姑姑,猛掐了一下她的腰。
郑风颜立马惊醒,回头歪鼻瞪眼地盯着兰姑姑,她这爱掐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总是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猛地来一下,之前被她或掐或杵过的地方,淤青到现在还没散去。
兰姑姑奋力努嘴,眼睛梭来梭去,见郑风颜还瞪着自己,也不晓得回钰王话,恨不得再上手掐她一把。
侍从上前:“殿下,这——”
“你们先送邱长史进府。”卫楚珩随口吩咐道,眸光却一直落在郑风颜身上,未曾挪开。
她正侧着身子,脸扭向后方,嫣红色长裙流泻而下,腰间碧绦松松垂落,随意飘荡,宛如一株迎风盛放的夜海棠,美艳又纤弱。
墨发堆鸦,蝴蝶金钗斜插入髻,振翅欲飞,鬓间碎发随着面部表情,轻轻颤动。
也不知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交头接耳,是要密谋些什么。
车厢里头传来:“我没醉,没醉!还能喝,给我满,满,满上!”
卫楚珩摇了摇头,今夜都察院左御史,也就是庆阳侯温照年,在侯府设私宴,邀请三五同僚小聚畅饮。
他原是不想去的,奈何温照年几番劝慰,盛情难却之下也就带邱淮山一同去了。
席间,几人聊完公事,温照年总有意无意间提及他尚待字闺中的四女儿温从雪。
他笑笑不说话,暗中给邱淮山倒酒,一杯接着一杯。
邱淮山终是不胜酒力,喝得迷迷瞪瞪,身形摇晃,他便以送邱淮山回府为由,提前离了席。
途中因受不了车厢内满是酒气,便弃了车驾,改成骑马。没想到,刚至王府门口,就碰见了这一行守株待兔的人。
郑风颜在兰姑姑各种面部表情“恐吓”下,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她清了下嗓子,笑意盈盈地打招呼道:“好巧啊,钰王殿下。”
又道:“今夜月色不显,我倒觉得眼前十分清明,殿下可知为何?”
卫楚珩对上那双晶亮透澈的眸子,不动声色地问:“为何?”
本要驱车离去的侍从,纷纷放缓动作,竖起耳朵。
“因为——”郑风颜刻意拉长尾音,目光狡黠地看着卫楚珩。
兰姑姑脖子往前探了几分,扫着郑风颜黑乎乎的后脑勺,心里祈求她别不着分寸瞎胡说。
卫楚珩垂眸,安静地等她后话。
郑风颜冲他眨了下眼睛,“自然是因为钰王殿下皎如明月、熠熠生辉啊。”
清脆又响亮的声音落下,周遭沉默得可怕。
蓦地,卫楚珩坐下的马儿,突然原地踏蹄,摆头吁气。
郑风颜伸手去,拍着那棕马的脑袋,笑眯眯道:“小马儿,你也听懂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还好有马儿及时配合,不然显得她很是尴尬。
卫楚珩不着痕迹地勒紧绳缰,安抚住有些躁动的棕马。
兰姑姑将头缩回去,不自觉抖了下,起了一身冷疙瘩。
侍从们默默将目光瞥向别处,行进的速度更慢了。
那掀开的车帘处,挂着一颗头发花白的头,左摇右晃,小眼睛扫来扫去。
卫楚珩淡道:“还不快牵醉酒的邱长史回府。”
“是……”
车里的邱淮山挥臂叫嚣着:“臣酒醒了,再等等,呀,都说了再等等——”
再次凝眸,那面容姣好的女子,神采奕奕,眸色俏皮,与前几次在东宫避而不见的态度大为不同。
卫楚珩轻笑着问:“小皇嫂喜欢明月?”
郑风颜摇了摇头,笑得灿烂,“比起高悬明月,我更喜欢东沼扶光,春时和煦,盛日赤烈,真实又温暖。”
太阳底下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她们这些常年身处黑暗的人,是多么地期盼阳光。
兰姑姑在后头抿嘴:“……”
她压根听不明白她在胡说些什么。
卫楚珩抬眸望向宫城方向,几息后淡笑着问:“小皇嫂叫什么名字?”
“郑风颜。”
“可是清风明月、绰有余妍的风妍?”
“不,是风言风语的风言。”
卫楚珩眸底涌出一丝异色,倒是没想到她竟这般插科打诨地,如实将此行目的当他面说了出来。
那双澄明如水的眸中,坦诚之外,还写着几分自我揶揄。
兰姑姑见卫楚珩对郑风颜兴趣渐浓,心里一高兴,忍不住插嘴:“回钰王殿下,姑娘的名讳并非是风言风语的‘风言’,是好颜色的‘颜’。”
她学识有限,一时也想不起来有哪些文雅的词句。
卫楚珩眸光扫向兰姑姑,虽然面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淡了几分,“姑姑带着郑姑娘,深夜来本王府前,是为何事?”
兰姑姑从腰间掏出一枚玉牌,恭敬地呈至卫楚珩面前,“回钰王殿下,姑娘是想将此物归还殿下。”
“?”郑风颜起身去瞧,她手中躺着的,竟是那块被她不小心摔碎的玉腰牌。
也不是是用了何等工艺,竟修复得八**九,乍一眼看去,都瞧不出裂痕。
她给兰姑姑递了个钦佩的眼神,不愧是在徐映月跟前讨生活的,还以为那日她将这些碎玉拿去扔了,没想到还能在今夜用上。
“既然于小皇嫂已无益处,就扔了吧。”卫楚珩见二人确无正事,也无意拆穿这种拙劣的小把戏,拎起缰绳,准备回府。
他酒饮得不多,但近日奔波于三法司,甚是疲累。
“不行,不能扔!”郑风颜一把抢过玉腰牌,藏进腰间。
“这可是我的护身符。”
卫楚珩指节顿住,侧眸扫去,只见那女子护若珍宝似的,双手紧紧捂在纤腰处。
兰姑姑见郑风颜那宝贝架势,没好气地退到后头,她不过就是想寻个面子上的由头,才将碎玉送去重修,哪会真的要扔掉她的“护身符”。
马蹄嗒嗒作响,很快拉开一段距离。
天光幽沉,夜风邪冷。
那修拔如竹的身影,衣袍猎猎,翩然远去。
郑风颜面色肃然起来,捂着玉牌的手又紧了两分,徐映月与徐闻的对话犹在耳畔。
钰王卫楚珩君子如玉,谦逊和善,他不该死在那些人肮脏的手段里。
他予她护身符,她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事先提醒他一句?
可一旦卷入东宫与钰王府之争,她又该如何脱身呢。
被白绫勒过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徐映月若是知晓了,绝不会再轻易放过她。
兰姑姑见郑风颜心事重重地盯着钰王的背影,忍不住揶揄道:“姑娘先前还不情不愿地,眼下却盯人盯得就跟丢了魂似的。”
郑风颜如梦初醒般收回思绪,提裙道:“姑姑你先去车里等我,我还有几句话要与钰王殿下说。”
她早就被迫入局了,又何怕再多一事。再说,以卫楚珩的品性,定然是不会泄露是她告密的。
郑风颜双手提着裙摆,风擦着脸颊过,她唇边勾着笑,脚步异常松快。
“钰王殿下!殿下!等等我——”
卫楚珩利落下马,立于朱漆高门下,侍从牵过缰绳,率先进府。
刚刚策马间隐约听见那女子清脆又高扬的喊声。
他摇了下头,应是幻听。
才要抬步,又听见那喊声,这次清晰可闻,且越来越近。
“钰——王——殿——下!”
“等,等我——”
卫楚珩回身,悄然怔住。
青灰夜色下,那朵嫣红的夜海棠正在风中怒放,步态轻盈,身姿摇曳,飘逸的裙衣肆意飞扬。
想起邱淮山曾以“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美人颂词评她,确实如是。
顷刻间,那人就落到他身前。
发髻松松散开,乱发如柳,那只金钗蝴蝶早就不知所踪,白皙的面上染着红,扶着胸口轻轻喘着气。
“小皇嫂怎么追过来了?”
郑风颜抬眸看向卫楚珩,“我,有事要,要与你说。”
尚未缓过来气的女子,面颊红润,眸光透亮,唇色鲜艳欲滴。
“何事?”
郑风颜吸了口气,又清咳两声,呼吸总算是顺畅多了。
还好她练舞多年,底子不错,不然哪能这么快追上骑马的卫楚珩。
“借一步说话。”
被勒的脖子尚未痊愈,再加上刚刚大声高呼,又灌了凉风,使得她这会儿的嗓音有些低哑,听起来很怪异。
卫楚珩扫了眼天色,唇边笑意渐浓,轻声道:“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嗯?”
郑风颜对上他那深邃的眸光,连忙摆手,“要不了那么久,就几句话。”
她往前走俩步,在卫楚珩跟前站定,然后踮脚。
男子长身玉立,眉眼清和,狭长的眼睫下,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点漆眸子,绯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笑意。
卫楚珩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郑风颜立马拽住他的袖子,将人拉近,“是关乎性命的要事,不能让旁人听见了。”
见她表情严肃,卫楚珩只好配合地稍稍低头。
不过在她附耳开口前,率先道:“本王说的一炷香也事关性命。”
“嗯?那你先说。”郑风颜人还没贴到他耳边,只好停在半途。
没事儿长那么高作甚,害她要垫着脚不说,还要高仰着脖子。
淡淡酒气钻进鼻里,郑风颜微微皱眉,敢情他这么晚回家,是酗酒去了。
卫楚珩袖子还被人拽在手中,本想扯出,眸光却瞟见远处偷窥的目光,索性往下低了两分。
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色面容,缓道:“宫门即将下钥。”
“小皇嫂今夜要宿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