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身子一僵,虽然他声音清淡,问得寻常,未带一丝令人遐想的旖旎之色。
可俩人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些,近到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不免叫人面生热意。
她侧眸瞥向墨黑天幕,顿了一会儿道:“总归是回不了东宫了,宿在何处都无妨。”
“我想说的是,徐家意图谋害殿下,殿下小心。”郑风颜低声说完,立马松开卫楚珩,往后退了两步。
卫楚珩面上笑意褪去,眸色幽沉了几分。
“我说的是真的,亲耳所听。”她缓慢眨眼,目光真诚。
见卫楚珩依旧沉默,有些吃不准他是如何做想的,是怀疑她别有目的,还是压根就不相信她所说。
闷闷地甩袖,转身道:“信不信由你,希望殿下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蓦地,手腕被一只大手轻轻扯住,尚未来得及迈出的步伐,顿在原处。
卫楚珩垂眸望着她,肃色问:“为何要告诉本王?”
郑风颜毫不设防地笑了笑,指着墨色无垠的天际道:“你瞧,若无明月,这黑黢黢一片多可怕。”
“殿下是好人,理当长命百岁。”
卫楚珩扼腕的力道不由紧了几分,喉间压着一股莫名的涩意。
他是好人吗?
郑风颜将手往回扯,“钰王殿下,你同我这般拉拉扯扯,也不怕被人瞧见?”
远处兰姑姑的头,恨不得伸出两丈地,凑到跟前瞧个分明。
卫楚珩松开她的手,余光似乎瞥见她脖间有道深浅不一的淤痕,不着边际问了句:“二哥对你好吗?为何要休弃你?”
郑风颜一抬眸,就对上那一脸肃色的卫楚珩,不禁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我不在乎他们对我好不好,我只想活着而已,我先走了,殿下早些安置。”
“亥时将过,小皇嫂不若宿在钰王府,或是本王差人送你去驿馆?”
“多谢殿下,不必麻烦。”郑风颜利落抬步,往东宫车驾走去。
在王府门口攀扯几句也就罢了,哪敢进去留宿,或是听他安排,到时流言传得满城风雨,她要怎么活命!
兰姑姑两眼兴奋地将人扶上车,“侧妃好本事,拿下钰王指日可待。”
郑风颜轻哼,要是知道她是来告密的,看他们还怎么笑得出来。
卫楚珩久久才收回目光,手中还残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温热触感。
将回府中,就唤来暗卫,吩咐道:“暗中保护好周为齐,在案子查清前不得出意外。”
他才入三法司监审两江总督周为齐贪腐一案,徐家就按耐不住要对他下手,只怕个中有关联。
徐家旧时于两江发家,后来才顺势追随武帝,一起南征北战打天下,与两江之地本就有渊源,现在闻达诸侯,手握大权,难保不会勾结旧地,生出二心。
至于东宫要拿郑风颜坏他名声一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她今夜前来告密,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用心。
又道:“再去查一位名叫林蕙先的人。”
上次偏殿失火后,她突然问及此人,他一时也没放心上,现下种种迹象来看,或许别有隐情。
-
郑风颜让车停在宫门附近,和兰姑姑一起窝在车厢里凑合了一宿。
原以为此行就她、兰姑姑和车夫三人,没想到一大早入宫门,竟碰见了一队数十人的东宫侍卫。
不由后怕,还好她没有冲动到再干一回下药逃跑的事。
才入东宫,兰姑姑就喜笑颜开地去徐映月那复命。
徐映月难得点头赞许,“很好,去找些街坊,先将传风声出去。”
“可是太子妃,昨夜除了咱们自己人,并没有外人瞧见啊,这传出去会有人信吗?”
“眼见非实,若亲自查证后,是不是就会笃信不疑?”
兰姑姑暗叹,太子妃不愧是定国公徐闻之女,果然城府非凡。
这出戏本就是演给有心之人看的,不怕有人查,就怕他们不查。
那日后,宴京城偶有流言。
说是东宫废妃夜会钰王,俩人在王府门口拉拉扯扯,定是有私情。
因无人在场亲眼瞧见,所以那些捕风捉影之词,尚未大范围传开。
郑风颜心里却大为不安,她假意顺从,为的就是能再找一个机会逃跑。
可自那次后,徐映月看得格外严,不知派了多少人在暗处盯着她,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这日午间,她刚阖上眼,躺在软榻上小憩。
绿蓉就鬼鬼祟祟地跑过来,悄悄塞给她一粒表面坑坑洼洼的圆果子。
郑风颜嫌弃地拂开,“从前也没见那殷老鬼摆弄这玩意,难不成我走后,她就变成了老松鼠?”
“主子说了,这样传信会更隐蔽些。”
“看来那老东西还挺有想法,毕竟谁会闲着没事,捡这种臭哄哄、还带着豁口的破松果子。”
绿蓉将果子打开,取出里面字条递给郑风颜。
她掀开一只眼,懒声读道:“盯紧东宫和钰王府,否则——”
“否则什么?”
郑风颜不屑一顾地将字条扔到一边,殷坊主除了拿王家性命做威胁,还会什么!
她阖上眸子,准备继续午憩。
绿蓉又从果子里掏出另一张字条,小声念道:“否则将小九卖给西街大老爷做填房。”
“什么!”
郑风颜一把惊坐起,抢过字条,愤怒地盯着。
绿蓉摸鼻道:“许是姑娘一直未按吩咐行事,主子生气了。”
“我还生气了呢!”郑风颜将字条捏在手心,眸中烧着火。
殷坊主并不知道她和小九私下要好,怎么现在突然知道了,还拿小九来威胁她?是不是有人出卖了她们?
绿蓉好奇地问:“小九是谁?西街大老爷又是谁?”
郑风颜眸光扫过绿蓉,“既然你只负责传信,就不要问那么多,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话音刚落,她一通恍惚,小九是她最好的朋友,俩人相扶相持多年,不分彼此。
她自然也不知道西街大老爷是谁,可听起来就像个七老八十的糟老头,还是眼冒绿光、心思贼坏的那种。
小九貌若天仙,正值妙龄,怎么能受这等委屈!
绿蓉点头,“是,姑娘,那主子交代的任务,你是不是该用点心?”
郑风颜刚才没上心,再次展开那被她揉成一团的字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盯紧东宫和钰王府!”
惊声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和卫楚珩的流言才传出点风声,殷坊主就传信来要她同时盯紧钰王府,可见其耳目之通达。
不由地环视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顿感阴风阵阵,背脊生寒。
“小小一坊之主,又是东宫,又是钰王府的,她怕不是要谋朝篡位?”郑风颜喃喃自语,越想越想不明白。
绿蓉手指点着字条,提醒道:“侧妃,不如按上面写的做吧。”
郑风颜挥手将她打发出去,坐在那深叹一口气。
“自己的事儿,尚未有进展,这些不给钱还费命的活,竟纷至沓来。”
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可事关小九,她又不得不照办,殷坊主今天敢拿小九终身幸福做威胁,下次难保不会直接以小九性命相挟。
她素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有从她手中救出小九,才能彻底摆脱控制。
-
暗苑。
狭窄的小屋未开窗,漆黑一片,只有一盏昏黄跳跃的烛火。
地上满身血污的女子,颤着身子,奄奄一息。
殷坊主刚收起皮鞭,就被边上那位长身玉立、手持灯烛的男子打发出去。
男子缓步走向地上女子,蹲下后,将烛火挪到她脸边。
盈盈火光下,那张染着血污的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眸中含泪,神色倔强,分外惹人怜惜。
男子长指划过那莹润白皙的面庞,低问:“疼吗?小九。”
小九拂开男子的手,艰难起身,跌坐于地。
她睨着那张冷如阴鬼的脸,愤恨道:“不若我抽宁王殿下几鞭子,殿下就知道疼不疼了。”
卫俭瑛并没有生气,只将灯烛放在地上,撩袍坐到她身边。
“数月未见,小九的脾性还是这么大。”
小九眸光转向别处,“我以为宁王殿下已经把我忘了,没想到今日来见,就为了将我打一顿。”
卫俭瑛扯唇,长指伸在烛火上头,微微摆动,“你不乖,理所应当受罚。”
“你说的那件事我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呢?我的小九如此聪明漂亮。”卫俭瑛手指爬上她的纤腰,将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从腰间滑到背上,摁在伤口处,不急不缓地碾着。
小九立下痛得额角冒汗,指尖掐进皮肉。
“疼就喊啊,小九。”卫俭瑛俯在她耳边轻语,手上动作又加重了几分。
小九紧蹙眉头,眸光流转间,一口咬上他喉间皮肉。
卫俭瑛山结轻滚,眸中露出一丝异色,“小九,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男人越喜欢。”
小九尝到血味才松口,抬眸盯着卫俭瑛,“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
“当年我救你,可不是为了今日杀你。”卫俭瑛手上血渍未干,抬指抚着小九的唇,红唇在血渍浸染下,愈发浓艳。
想起当年事,小九眸中逐渐泛着雾气,声音嘶哑道:“可你要我嫁你父皇,我做不到。”
“父皇已经老了,他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小九要乖。”
卫俭瑛唇贴到她眼角,轻轻吻去那抹尚未坠落的泪花。
小九闭眸,手指捏着他的衣襟,身子有些颤抖。
许久后,她轻轻睁眼。
“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得放了十一,她天真单纯,不适合在宫中生存。”
卫俭瑛勾唇笑,面上沉郁之气莫名散了一半。
那日宫中偶遇,那女子莽撞冲动,无勇无谋,当时便想好好教训她一顿。后来被一些事耽误了,东宫又看得严,才不得不作罢。
管教不严的殷坊主,自然逃不了受罚,倾注多年心血,竟教出这么个愚蠢之人,实在令人气愤。
“她如今本事大,早就不受我掌握,等你入了宫,自然能相见。”
小九沉默片刻,抬手灭了烛火,“既如此,殿下再答应我一事。”
黑暗中,衣服窸窣作响,血腥味越来越浓。
“小九,够了。”
“卫俭瑛,你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