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两天,郑风颜又被盛妆打扮,晚间乘东宫车驾去钰王府。
她在车上睡得昏天暗地,也没见着卫楚珩人影。
兰姑姑欲去敲门,被她一把拉住,佯装恐吓道:“差不多就行了,非要我去送死啊,我要是死了,定然会拉着姑姑作陪。”
“呸呸呸!”
兰姑姑巴掌在她衣裙上扇来扇去,“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我们不进去就是!”
想着徐映月并没有细致的指示,她偶尔纵着些郑风颜也没什么。
俩人便都缩在车厢里小憩,眼瞅着到宫门快下钥了,也没见到卫楚珩,一行人只好铩羽而归。
翌日一早。
郑风颜在院子里练下腰,闭着眼睛冥思,有节律的呼吸。
“不好啦,不好啦!”采荷小跑着进来,大声喊着。
惊得郑风颜双腿往地上一歪,胸口岔住了气。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拍净衣上尘土。
采荷抿着嘴,眼神瞟向别处,过了会儿才矢口否认:“我没有!”
“嘴角都咧到天边去了,还说不是故意的。”郑风颜睨了她一眼。
“太子妃和太子殿下打起来了。”
“啊?”郑风颜瞪大了眼睛,立即拽起采荷,大步流星往外走。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采荷身量小,压根跟不上郑风颜的大长步。
“当然是去看热闹啊。”他俩最好是起严重的内讧,打死一个才好。
采荷拽回自己的手,“你自己去吧,小心刀剑无眼。”
“刀?剑?”郑风颜顿时眸里泛光,竟闹到如此严重地步了!
“那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借……”刀杀人。
清晖殿内,一通噼里啪啦响。
婢女和侍从们候在殿外,垂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上前。
郑风颜戳了下满脸愁容的落蕊,问:“怎么了?”
落蕊自然明白她是来看热闹的,哼了声不理她。
“若雪,你说。”
若雪踱到郑风颜边上,轻声道:“圣上六十大寿在即,太子妃和太子殿下因送什么礼意见不合,所以吵了起来。”
落蕊剐了她一眼,若雪只当没看见,谁知道点新鲜事儿,不想立马分享出去。
郑风颜压嗓问:“那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卫忻珞怎么敢的!
“太子妃主张送礼低调些,挑些寓意好的就行,太子殿下非要寻些奇珍异宝,在寿宴上大出风头。太子妃气不过,摔了棋盘。”
“然后太子殿下就打太子妃了?”郑风颜的声音忍不住高亢了起来。
若雪刚准备摇头,就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影惊住。
“你来了,本宫正好找你有事。”
冷淡无澜的声音落下,郑风颜身子一僵,刚弯下去的腰,莫名其妙直不起来了。
“我,我来给太子妃请安。”
“进来。”
郑风颜埋头走了进去,殿中玉瓶瓷器碎了一地,凳椅也东倒西歪,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打得厉害。
可卫忻珞却好端端地坐在圈椅上,除了表情有些难看,身上并无抓挠痕迹。
徐映月一袭宝蓝宽袖长裙,穿戴工整,也无凌乱的地方。
郑风颜不禁有些失望。
卫忻珞见到郑风颜,立马挂着笑,起身迎接,“多日不见侧妃,侧妃风采依旧。”
郑风颜快速躲过一个身位,“我已不是侧妃,太子殿下别唤错了。”
徐映月一个眼风扫去,卫忻珞讪讪收回手,坐回原处。
郑风颜虽垂着头,眸光却一直在俩人身上穿梭,打算一会儿见缝插针,撩拨他们打起来。
东西都砸了,打架的消息也传了出去,不真的打起来像话吗?
蓦地,脑中电光一闪。
眼下这情形,不就跟她和卫楚珩一样,戏也演了,流言也传了,难道他们也想要看他俩假戏真做?
郑风颜不敢细想,赶紧往后缩了两步。
徐映月端坐于上位,凤眸扫向郑风颜,“听说你除了跳舞,唱戏也是一绝,父皇这次六十大寿,你替我们东宫献上一曲如何?”
郑风颜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卫忻珞,“太子殿下若是不介意,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砰”地一声,卫忻珞拳头砸在案桌上,“荒谬!孤不同意!”
郑风颜目光又转向徐映月,“太子妃,太子殿下说他不同意,我也是左右为难。”
“当本宫耳聋了?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徐映月眸带厉色。
“毕竟是孤曾经的侧妃,怎能像卑贱伶人一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登台唱戏?”卫忻珞心有不快,说话声量异常大。
郑风颜赶紧点头,“太子殿下说的是,我近来忙得哪有时间练习,有些技艺怕是生疏了,到时若是出了差错,只怕会丢了东宫颜面。”
徐映月轻嗤,“你倒是善解人意,难道是怪本宫给你安排的活太累了?”
提及此事,卫忻珞更是生气,天天从他眼皮子底下,将人往外头送,有时还夜不归宿。
虽说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可没有哪个男人能真正做到如此大度,虽说现在名分上,他已经没有资格生气。
“既然要侧……郑氏献艺,这些日子就不要夜出了。”卫忻珞重重丢下一句话。
郑风颜扭脸看去:“?”
这男人的立场,转得比田间大水车还要快,上一瞬是东,下一瞬就是西。
徐映月也被气笑了,讥道:“敢情太子殿下来本宫这儿砸了半天东西,就是为了出这口气。”
卫忻珞黑着脸不说话。
郑风颜见挑不起祸事,便破罐子破摔道:“我都可以,全凭太子妃吩咐。”
不管是去圣上跟前献艺,还是夜会卫楚珩,她听命去就是,至于愿意出几分力,还得看心情。
郑风颜这句听起来好似东宫中徐映月独大,卫忻珞颇有微词,可还未等他强词辩驳,就被徐映月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徐映月面无表情道:“那近些日子你就安心准备献艺曲目,钰王府的事先放一放。”
“是。”
郑风颜见她没有其他事情,便默默退了出去。
于她而言,献艺可比夜夜乘车、窝在车厢里睡几个时辰来得轻松。
况且,圣上大寿那日,朝臣满座,说不定能瞧见她那位可能仅仅官至九品的爹。
郑风颜走后,卫忻珞接着发牢骚:“太子妃,你非要她去献艺作甚?”
“本宫自有安排,你无需多问。”
“安排,安排,又是你来安排!”卫忻珞唰地起身,一脚踹飞凳子。
徐映月眼中嘲意更盛,“你是三岁稚童吗?尽撒莫名其妙的火,不如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落蕊,送太子殿下出去。”
“你——”卫忻珞顿时气红了眼,“徐映月,你别太过分,孤可是太子。”
“今日清晖殿中损坏的东西,从太子殿下的俸禄中扣,本宫记得熹明殿中还有一座千年红珊瑚,差人去给本宫搬过来。”
“你!你!那可是——”卫忻珞连忙拦住快出门的落蕊。
徐映月一个抬手,众人一拥而上,将卫忻珞赶了出去。
卫忻珞这人不记吃也不记打,全然是好了伤疤忘记疼,时不时就像跳梁小丑一样,张牙舞爪地来挑衅俩下。
徐映月靠在软榻上,伸手捏额,长叹一口气。
“庸人居高,泼天罪过矣。”
-
钰王府。
卫楚珩正在院中练箭,一袭儒白中衫,墨发尽挽。
邱淮山悠闲地躺在藤制摇椅上,热茶一杯接着一杯。
“滋味醇爽,嫩香扑鼻,殿下,这是何茶?”
“咻——”箭矢正中靶心。
卫楚珩扫了眼过于惬意的邱淮山,淡道:“这是洛州新供上来的太白银毫,长史若喜欢,以后去了洛州可以常喝。”
邱淮山从他语意中品出一丝不对劲,连忙顿脚,踩停慢晃的摇椅。
“殿下是打算去藩地,这满京的富贵都不要了?”
卫楚珩挺直腰背,抬手拉弓,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本王见长史近日多有懈怠,心想钰王府应是不成了,不如你我早日收拾好去洛州的行装。”
邱淮山听得心惊肉跳,他哪担得起这些欲加之罪,若非卫楚珩那夜在庆阳侯府拼命灌酒,他哪能昏昏沉沉过了好几天。
他赶紧放下茶杯,起身给卫楚珩递了根箭,肃问:“殿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卫楚珩放下弓箭,扯去袖束,“工部的人私下来报,说在东宫瞧见了一株千年红珊瑚。”
“所以?”
“那是兄长的东西。”
还记得幼时,兄长不知从哪得了一株千年红珊瑚,摆在殿中怕不小心碰碎了,收在库里又怕宝物蒙尘,便藏在寝屋里,夜夜秉烛观赏。
珍视得连他都碰不得,只能远远瞧上一眼。
那株红珊瑚,明艳似红,泛光流紫,枝柯扶疏,世罕其比。
他对玉石珍物不感兴趣,瞧过几次后,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兄长骤逝,宫中遗物都是皇嫂公孙怜亲自整理的,他去看过,其中并没有那株兄长曾视若珍宝的红珊瑚。
邱淮山问道:“殿下是想将那株红珊瑚,从太子殿下手中偷……哦不,拿回来?”
“本就是兄长的东西,他岂配拥有?若在他手中倒还好说,听说今日被搬去了太子妃的清晖殿。”
邱淮山眼珠子一转,提声道:“我们可以请太子侧妃帮忙啊,哦不,现在应该称她为郑姑娘了。”
卫楚珩勾唇笑,“长史果真智比诸葛。”
邱淮山默默抹额,这一会儿贬、一会儿夸的,弄得他有些无所适从。
卫楚珩眸中笑意散去,正色道:“近日恐有异动,长史小心行事。”
“殿下放心,府中安备已经加强,殿下出门也有两批暗卫亲护,至于白日在三法司那边,量他们也不敢胡乱生事。”
他微微颔首,“本王是说,长史也要一切当心。”
突如其来的关怀,令邱淮山眼泛润光,抱拳躬身道:“多谢殿下关怀,臣定不负殿下之心。”
卫楚珩摆手,“长史去忙吧,徐家那边一刻不能松懈。”
邱淮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