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楚珩近几日下职早,在府中暗自等候东宫车驾,可一直未等到人。
第二日便寻了督建进度的由头去东宫。
东宫偏殿正在起地基,工匠众多,人声嘈杂。
稍加巡视一番,不出意外地等来了兰姑姑,她脸上堆着笑,巧言令色地将他请往后院。
卫楚珩依旧笑得温和,不急不缓地跟着她后头,“姑姑是说小皇嫂院中廊柱歪了几分?”
兰姑姑忙不迭点头,“是呐,我瞧着那可不止是歪了一点,真怕它哪天撑不住塌了,压着我们如花似玉的姑娘呢。”
她哪懂修房子的事,信口胡诌个还算听得过去的理由罢了。
卫楚珩失笑着点头,“那着实很危险了。”
刚至泊棠院附近,就听见一段忽高忽低、时急时缓的咿呀唱腔。
声音婉转空灵,如潇潇春雨,如高山流水,悦耳动听,扣人心弦。,卫楚珩止步于院门前。
院中,女子一袭天青落嫣贴腰薄纱长裙,有节律地挥着水袖,步态轻盈,走位灵巧,飘逸似仙。
皙白的面上没有涂脂抹粉,澄澈干净,眼波流转间,如空山新雨,清新怡人。
她口中唱的是祝词,声线浑厚,与平日里,那清脆柔润的嗓音截然不同。
杏花微雨,煦阳撒金。
青丝瀑泄,皓腕堆雪,瑶台仙姿,美人如斯。
卫楚珩眸光斜扫过兰姑姑,她眼中尽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之色。
“小皇嫂出自宦官之家,为何如此精通曲技?”
那身法和唱腔,胜过京中无数伶人,没经过三五年苦训,是不可能做到的。
兰姑姑笑容滞住,打着马虎眼道:“姑娘啊,打小就喜欢跳舞唱曲儿,再加上天资聪颖,可不就舞得跟仙女似的。”
“东宫让她去父皇寿上献艺?”
兰姑姑暗叹,这钰王未免也太敏锐了些,之前那些糊弄话,怕是早就被他识破了。
“钰王殿下英明,姑娘才貌绝艳,定能技惊四座。”
卫楚珩眸色未变,只是笑容未见眼底。
郑风颜练习完一遍,歇下清嗓子,余光瞥见门口那抹修长身影。
他今日未着月白,一袭晴山初蓝圆领长衫,芝兰玉树、清癯爽净,神色十分温和,眸中带着笑意。
身后站着面色十分坦然的兰姑姑,不用想就知道,人定然是她引来的。
“小皇嫂师从何处?如此技艺,可谓是世无其二。”
郑风颜得意一笑,上前两步,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道:“既得钰王殿下如此盛赞,圣上听了是不是也会喜欢?”
“龙心大悦下,会不会赏我些金贵物什?”
兰姑姑默默翻了白眼,这眼皮子浅的小东西……
卫楚珩失笑,面前女子眉染春山,眸含秋水,一颦一笑间,皆是率性天真。
“小皇嫂想要什么?”
郑风颜偏头认真思考了会儿,随即大言不惭道:“那自然是金山银山、翡石珠玉,越多越好,多到数不过来最好。”
兰姑姑差点一口气没憋住,恨不得立即上去拧她两下。
卫楚珩笑意更深,“那本王就祝小皇嫂早日得偿所愿。”
又吩咐兰姑姑道:“劳烦姑姑替本王取些热茶。”
“哦,是我疏忽了,怠慢了殿下还请恕罪。”兰姑姑两手拍裙,眼光在玉似的俩人上身来回穿梭,笑得合不拢嘴。
走前还不忘给正在院里打着盹的绿蓉使眼色,想让她留点心眼。
“小皇嫂也不请本王进去坐坐?”
郑风颜立马警惕道:“殿下找我有事?”
卫楚珩微微颔首。
“不行!”
“嗯?”
郑风颜抬臂将人拦在门口,“你,你不能进来,隔墙有耳,有很多耳。”
“照理说,本王身为已开府的亲王,进不得东宫后院。”卫楚珩微微俯身,笑问:“不如小皇嫂猜猜,为何本王能畅通无阻地出现在你面前?”
郑风颜瞥过目光,关于此事,俩人早就心照不宣,说得太透,彼此都难堪。
只好侧身,将人放了进去,嘟囔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唤我小皇嫂?”
卫楚珩神色未变,上次推说是习惯,这次轻轻解释了句:“本王是在提醒自己。”
郑风颜吃惊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要提醒自己什么,搬了把凳子,放在院中石桌旁,“殿下请坐吧。”
卫楚珩弹袍落座,抬眼打量四周,并未急着开口。
郑风颜推了下还在眯眼打盹的绿蓉,“采荷不见了,你去找找她。”
绿蓉一个踉跄,蓦然惊醒的眼珠子,来回盯着院中二人,“这……”
随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提醒:“姑娘,不要忘了任务啊。”
“快去找采荷!”郑风颜一把将她推走,也不知徐映月是不是成心的,给她指的三个人,个个都不省心。
一个隔三差五就见不着人,美其名曰是出去打探消息。一个整日迷迷糊糊的,却时刻不忘提醒她要完成任务。
至于剩下的那一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
郑风颜坐到卫楚珩对面,“她们都打发走了,殿下有何事不妨直言。”
“本王想请小皇嫂帮个忙,条件任你开。”
郑风颜眯眼,面前那人端得是君子谦谦,神色正经,应当不是寻她开心,“金山银山也可以吗?”
卫楚珩回视那双过于清澈澄明的眸子,全然看不出,她是那种对金银贵物念念不忘的人。
“本王并非那贪腐蠹虫,小皇嫂若要金山银山,怕是为难。”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本王岁禄万石,封邑洛州,取万两金倒是不难。”
郑风颜瞳孔放大,“万两金!”
那是多少?!她辛苦多日绘制的舞谱、戏谱拿出去卖,一本不过才三十文。
许久后,她叹了口气,根本算不明白,要绘多少谱子才能挣得万两金。
卫楚珩见郑风颜神色恹恹,葱白如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石桌上,闷头不说话。
不禁问道:“小皇嫂可是在想,要怎么花这万两金?”
“我哪里想象的出来!”
郑风颜撇嘴,她最富有的时候,全部家当也只有十几两碎银,怎能想象得出拥有万两金是何等样子。
便是徐映月,吃穿用度都是紧依规制,未见其奢侈挥霍过。
“小皇嫂缺钱?据本王所知,东宫侧妃月俸十两有余。”
郑风颜垂眸,她不过是徐映月手中一枚棋子,谁会给棋子发银钱,不随意将她绞死就不错。
“殿下不如先说说是什么事吧,万一我办不成,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卫楚珩眼风扫了下四周,确定近前无人时,才正色道:“此事也不难,本王想请小皇嫂将清晖殿新得的那座红珊瑚取出来。”
郑风颜“啪”地一下拍桌起身,“你是让我去偷太子妃的东西?!”
她不自觉抬手,摸上脖间那圈尚未完全消散的淤痕,那股濒死的窒息感,记忆犹新。
卫楚珩眸光扫向她那纤白修直的脖颈间,确实有一圈淡不可觉的勒痕,那夜,他没有看错。
“那是兄长旧物,算不得偷,小皇嫂不必紧张。”
郑风颜哪能不紧张,要去旁的殿偷东西还好,去徐映月眼皮底下偷,不是找死是什么!
“我不去。”
“你怕她?”
“……不是,就……还好。”
主要是徐映月下手太狠了,毋庸置疑,她是真的会杀了她。不像殷坊主,打归打,顶多换着法子折磨,多少还会给你留口气儿。
卫楚珩不再紧闭,起身轻笑道:“不若小皇嫂再考虑考虑,想好了再答复本王。”
“你为何不直接管他们要?”
“本王和你一样,怕得很。”
轻松中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语气,听得郑风颜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说笑,还是别有深意。
“本王先走了。”
修长身影消失于门口,留下一脸困惑的郑风颜。
卫楚珩身为宴京城炙手可热的皇子,成日喜笑晏晏的,说惧怕东宫定然是假。
可为何要她去偷徐映月东西,就不怕她跟徐映月告密?
或许,自她上次向他告密后,他已经将她视为自己人了?
眼下处境困难,卫楚珩与东宫分庭抗礼,和他做朋友,不失为是一种好退路。
可一想到,去清晖殿偷东西被徐映月逮到的情形,她就脖子发疼。
“姑娘,太子妃唤你过去。”
“采荷?”转身一看,采荷正一路小跑着进院,“你这一上午都去忙什么了?”
“太子妃找你。”采荷微喘着气,丢下一句就闷头跑进屋里。
“绿蓉呢?”她倒是回来了,去找她的绿蓉又不见人影。
郑风颜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屋换了身衣裳,就往清晖殿去。
正好去瞧瞧,是什么惊世绝伦的红珊瑚,竟让一向清风朗月的钰王殿下,生出了偷取心思。
自从上次清晖殿被砸后,郑风颜就再没去过。
即使她不经常去清晖殿报道,徐映月也能精准掌控她所有动向,所以除非有热闹看,她很少主动往她跟前凑。
才过垂花门,便瞧见院中站着两位小少年。
蓝衫少年壮硕些,立在台阶上,盯着底下的青衫少年道:“母妃不想见你,以后不要擅自来清晖殿了。”
着青衫的少年,身量单薄,个头高挑些,正是卫灵晔,他垂着头不说话。
郑风颜挑眉,那高处气势凌人的少年,想必就是徐映月的独子——大殿下卫宏昭。
他仗势欺人的模样,简直跟徐映月如出一辙。
郑风颜快步上前去,凑到卫宏昭跟前,打量地转了两圈。
卫宏昭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两步,不解地盯着她,“郑姨娘这是何意?”
“你竟然认识我,不愧是大晟朝有史以来最聪明的小皇嗣。”
未等他开口,郑风颜又道:“大殿下如此品貌不凡、气宇轩昂,一定很讨人喜欢吧。”
卫宏昭原本高涨的气焰,一下子熄了下去。
眼神止不住左右乱晃,面上泛着羞赧的红晕。
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夸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