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第一次醉酒,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睁眼的时候,青纱入目,云纹轻晃,看起来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嘶——”
她捶着发懵的脑袋,掀开被子一看,丹绯色宫装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里衣也扯散了几分,腰侧还有些酸麻。
扫视一圈,顿时眼睛睁得老大,这不是卫楚珩的流光殿?
她昨夜竟然宿在了钰王府……
醉酒之下,该不会是听了徐映月的昏招?捏了捏袖口,果然是空的……
“小皇嫂醒了?”清冽温润的嗓音从外间传来。
他没事,那她的毒药哪去了?
随之而来是步履沉稳的脚步声,每靠近一步,郑风颜心中都在打鼓。
“等等,你……你先别过来!”
郑风颜连滚带爬从他床榻上下来,抱着膀子,“唰”地一下钻到床榻后头。
躲在帷帐后,支吾道:“钰,钰王殿下请留步。”
她晃了晃脑袋,还是想不起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皇嫂在躲什么,是做贼心虚,还是不想认账?”卫楚珩缓步上前,手中拿了一套新衣裙。
郑风颜心下一惊,抖声问:“做……做什么贼?”
“自然是采花贼。”
“……什,什么账?”
“自然是风流账。”
完了,郑风颜双腿一哆嗦,跌坐在地。
作为曾经的庶嫂,她怎么能一时兴起,亵渎了那光风霁月的叔弟,传出去,可是要死人的……
或许,徐映月硬推她来,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出钰王府。
卫楚珩拨开帷幔,蹲至她身边,看着她淡问道:“告诉本王,你在怕什么?”
郑风颜宛若惊弓之鸟,赶紧起身,离他远一些。
眼神警惕地扫向窗外,外面风和日丽,除了几名来往的侍从,倒是没什么动静。
卫楚珩失笑,安慰道:“小皇嫂且放心,在钰王府,还没人敢捉本王的——”
“嘘,别说那个字。”要是被人听见还得了。
浑身不自在地扫了眼,这男子眉眼流光,神采奕奕,长得实在过于扎眼,与这样的人春风一度倒是不亏。
亏的是,她竟然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卫楚珩将绛色衣裙递过去,“小皇嫂换身衣裳吧,身上这套昨夜都弄脏了。”
郑风颜立马双手捂在胸前,“我,我知道了,你放那,你……你先出去。”
女子眼神怯怯,面若朝霞,一直不敢正眼看他。
不知,真正拥有她的时候,会害羞成何等模样。
他故意没作声,唇边勾笑,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郑风颜受不了他那有些炙热、又有些肆无忌惮的眼神,伸手拽过衣裳,将人往外推。
卫楚珩见兔子急了,就快咬人了,便收起打趣的心思。
俯身凑到她耳边,轻道:“本王是骗你的,小皇嫂莫要轻易相信男人的话。”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郑风颜身子一僵。
一大清早的,他竟故意来作弄她,让她误以为他俩昨夜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风流韵事。
一时气极,怒不可遏,指着那过于云淡风轻的人道:“你!你怎可如此!”
卫楚珩手抚到她耳后,轻轻捏了两下,女子怒目圆睁的模样,格外鲜活娇俏。
“小皇嫂生气的样子也很美。”
听他突然夸自己,郑风颜顾不上高兴,反而心情复杂,眼睛都瞪酸了,这人还不知收敛。
温柔清和的皮下,尽说些暧昧不明的话,让人分不清真假。
她眨了下眼睛,往后退了俩步,“我要换衣裳了,钰王殿下能先出去吗?”
“好,等你换好,用完早膳,再说其他。”
早膳是侍从送过来的,卫楚珩没有出现,郑风颜自在了不少。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她的眼神,以及同她说话的方式,都变得不一般,平常的话语中,总是掺着几分暧昧,叫人难以招架。
她不敢往深处想,或许这只是他想策反她,再利用她的一种手段。
不过也无所谓了,明日圣上寿宴后,她怕是生死难料。
徐映月交代她的第一件事,她本就做不到,也不打算做,那就得做她交代的第二件事。
算算时辰该是差不多了,卫楚珩从书房赶回流光殿。
郑风颜正好也有话要与他说。
“钰王殿下,明日寿宴多加留心,如果可以的话,不去也好。”
“他们又有了新计策?”
郑风颜莫名替东宫那两位汗颜,就没见过他们干正事,成日光想着谋害皇弟。
而这三番五次遭受迫害的人,还挺云淡风轻。
“我只能说这么多,反正殿下小心就是。”郑风颜往外走去。
卫楚珩微微颔首,“小皇嫂就这般踏出钰王府,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了?”
“怕,可怕没有用,若是有人借此中伤,殿下只管往我身上推就好了。”
卫楚珩沉默片刻,随后道:“一定要回东宫?留在钰王府,本王亦可护你周全。”
郑风颜心里一惊,顿住脚步,抬眸注视着他,不知他此时说这话又是何意。
“殿下的清誉不要了?”
“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本王安身立命,从不靠这些。”
他语气听起来认真严肃,郑风颜不由地思考起他的话。
她现下顶着“郑风颜”这个身份,受制东宫,若能得卫楚珩施以援手当然是好。
可他自己尚且危机四伏,如何会为了她公然与东宫和徐家作对?
即使他真的对她动了几分心思,那这份尚不知深浅的情意,又能维系到何时?
哪怕尊贵如他,在这种形势下,一旦沾上了欺兄霸嫂的恶名,上有圣上雷霆手段,下有百官弹劾之言,更有东宫和徐家借题发挥,也无法全身而退。
更遑论她这个“祸水”,最终也还是得落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多谢殿下,殿下愿意帮我,我自是感激不尽,可我不能因此害了你,殿下前程璀璨,莫要被路上不值得的风景耽搁了。”
卫楚珩蹙眉,深深凝视着郑风颜,“你不相信本王,还是说舍不得二哥?”
舍不得卫忻珞?!
郑风颜眯眼皱眉,不知他从何得出此结论。
“……你说是,那就是吧。”
卫楚珩眸光沉了下去,心里涌起一股涩意,诘问:“二哥哪里比本王强?就因为他是东宫太子?”
郑风颜微愣,她何时说卫忻珞比他好了?论长相、论才干、论品行,卫忻珞都比不上他。
想了想,卫忻珞确实也有地方比他强,便如实回道:“他有妻子,这点比你强。”
他的妻子徐映月是真的强,家族势大,成天盛气凌人的,动辄打杀,把东宫上下治得服服帖帖。
卫楚珩默住,胸口莫名堵上一口气,呼吸十分不畅。
她的意思难道是要告诉他,她曾做过卫忻珞的妻,他先拥有她,这点比他强?
他扯了扯襟领,眸光幽深道:“那又如何?本王不介意。”
早知今日,那日前引门下,他绝不会将腰牌给她。
可转念一想,她若不入东宫,俩人也未必能再相见,何谈产生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郑风颜已经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我明日还要御前献艺,得先走了。”
卫楚珩捏住她手腕,将人扯住,“你真的考虑好了?”
郑风颜点头,拨开他的手,“是风还是雨,总归去看看才知道。”
卫楚珩看着那道纤瘦的背影,越走越远,喉间像堵了棉花一样难受。
眼下局势动荡,若强行留下她,确实会带来不少麻烦,便是昨夜留钰王府,传出去,也足够腥风血雨。
可就这么放她走,也着实不甘心。
唤来邱淮山,吩咐道:“派人暗中跟着她,入宫前,她若是后悔,就接回来。”
邱淮山皱眉道:“殿下,只怕郑姑娘的脚刚踏出钰王府,风声就会疯传出去,再接回来,那岂不是火上浇油?”
“所以得想个周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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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俭瑛再次收到字条,面无表情地揣度起来。
“或许是指东宫和徐家现下陷入危机,一切动作偃旗息鼓。”
“还是说九弟重伤初愈,初涉朝堂,无暇深究暗杀之事?”
虽说传信要隐蔽,可她这次打的哑谜也太隐蔽了,若真如信上所有,他们近期都未有动作,他自然也该偃旗息鼓。
“殿下,门外有姑娘求见,说是姓郑,过来讨要小猫的。”
“有意思,她这会儿竟然送上门来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探子传来消息,说的就是昨夜郑风颜夜宿钰王府的事。
卫俭瑛听完,微微勾唇,“想不到,他们竟如此明目张胆,九弟这般沉不住气,也不枉我辛苦培养她多年。”
可惜,她应该是不会为了小九,去毒杀情郎了。
这种时候传来的信,也不知可信,还是不可信。
“殿下,见还是不见?”
“不见,就说那只不听话的小猫已经被溺死了。”
小九还在殿中,若是听到她的声音,只怕又要和他闹。
郑风颜听后,勃然大怒,对着那朱漆大门又踹又踢,“你这个黑心肝的,连一只小猫都不放过,枉我还以为你是心好的大善人。”
“呸!和那殷老鬼一样,阴狠歹毒!”
此时,坐在轿子里的殷坊主,盯着正在宁王府门口骂街的郑风颜。
她前些日子遭遇暗杀,差点儿去见了阎王,躺了好些时日总算好些了,便来宁王府找卫俭瑛商量事。
没想到冤家路窄,正巧让她碰见这个不听话的死丫头,偏偏这死丫头嘴里还对她骂骂咧咧。
不好好教训她一顿,始终咽不下去这口气。
她朝随行护卫使了个眼色。
自从出事后,她花了大价钱,请了好些孔武有力的护卫,不管去哪都带上。
“死丫头,等着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