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王已经在鬼门关走了十天,朝中局势动荡,原本的钰王一派,或举棋不定,或暗中倒戈。
众臣上书武帝,请求着太子入三法司,接管督查周为齐一案。
周为齐事涉贪腐大案,关乎国本社稷,太子都若能协助破案,就会立下大功、重建威望。
新任的内枢院主辅秦执极力反对,言称钰王吉人天相,或许不日就会苏醒,无需他人接手要务。再则,钰王秉性纯直,又无妻室,用不着袒护外戚,是主持查办贪腐大案的不二人选。
工部尚书邬勤方、都察院左都御史温照年,以及几名清流之臣,积极附和秦执。
一时间,朝堂派系泾渭分明。
武帝虽神色疲惫,眼风依旧犀利,扫着群臣道:“楚珩尚在昏厥,尔等就想卸了他的职,难道是盼着他早死不成?”
群臣纷纷跪下,大呼“不敢”。
卫忻珞正色道:“九弟福泽深厚,定会安然无恙,父皇龙体要紧,切勿过度忧虑。”
武帝冷哼,“朕观太子面色红润、日渐肥胖,心中何曾挂念过命悬一线的幼弟!”
卫忻珞吓得赶紧连连辩解,他哪是吃胖的,只因近日服用丹药过盛,确实虚肿了不少,倒是叫人误会了。
太子党纷纷抹额,不满地望向突然膀大腰圆的卫忻珞,心想他未免太沉不住气了,政敌还没彻底倒下,就急着胡吃海塞,提前庆祝。
武帝心烦地摆手,不让他再说,皱眉道:“刚刚秦主辅倒是提醒朕了,楚珩二十有一,身为亲王至今尚未娶妻,是朕这个做父亲的未能及时尽职。眼下他昏睡不醒,或许择一门亲事,喜气相冲之下,就能尽快好起来。”
一言激起千层浪,群臣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时候,将自家女儿嫁给钰王,无异于是一场输率极大的豪赌。他若不幸人没了,这御赐之婚又不能和离,岂不是一辈子都要空守着王府过日子。
温照年也眉头紧锁,四女温从雪爱慕钰王已久,他曾厚着脸皮向他提及,却被四两拨千斤地婉拒了。
温从雪知晓后日日消沉,闷在屋子里,不肯相看其他青年才俊,他只好私下在圣上面前透露几句,期盼圣上能御赐大婚。
哪曾想,请婚之事尚未有着落,钰王就出了要命的差池。
邬勤芳主动请缨道:“小女邬妗宜二九年华,才貌双全,与钰王殿下甚是匹配,愿呈圣意,嫁入钰王府。”
他眼中闪着精光,工部共事多年,那臭小子阴得很,他可不信他这么容易英年早逝。
他早就看中了这女婿,偏偏是个不识风月的木头心,拒了这家又拒那家,让人摸不着头脑。
若能趁此机会,结了两姓之好,也是快哉。
武帝未应承,眼风来回穿梭,很快扫到温照年身上。
温照年猛地一个激灵,支吾道:“那……那个,钰王殿下龙章凤姿、德贤品优,能……能嫁于钰王殿下实在是耀门幸事,只,只是……”
武帝冷盯着他,不怒自威。
温照年立即跪趴到地,认命般道:“圣上明鉴,臣四女与钰王殿下两情相悦,恳请圣上赐婚。”
邬勤芳立下瞪大眼睛,笏板指着他,“一派胡言,钰王殿下何曾与你家四女两情相悦过?”
他盯得那么紧,那臭小子哪有机会与旁的女子两情相悦!
武帝轻道:“楚珩倒是与朕提及过温家四女,竟不知他们早就暗生情意,确是朕疏忽了。这样吧,即刻下旨,赐温家四女为钰王妃,婚仪从简,三日后入王府。”
温照年欲哭无泪,又要强装欣喜,声音抖道:“……是,谢陛下。”
邬勤芳不服,还想争取,“圣上——”
武帝摆手,“不必再说,此事已定。”
对于圣上突然赐婚钰王这件事,众人亦有些云里雾里,摇摆派本就举棋不定,这下更是为难了。
暗中猜测,莫不是钰王已无性命之忧,与新贵温照年联姻,不仅彰显圣宠,更有与东宫和徐家分庭抗礼之意。
遗憾的是,定国公徐闻常年坐镇五军都护府,还时不时到各州府巡兵,能上朝的日子不多。不然,有他在,风向也好判断些。
卫忻珞揣着这个消息,飞快赶回东宫,第一时间找上徐映月。
“太子妃,不好了,父皇给九弟赐婚了,他是不是死不了了?”
徐映月顿住批阅折子的手,抬头问:“赐的哪家?”
“温家四女,怎么办?”
“你前几日还在伤怀九弟将不久于人世,怎么现在又盼着他死了?”
徐映月继续批阅,淡道:“大婚而已,慌什么。”
“你说,冲喜是不是幌子,其实九弟早就醒过来了?”
“不无可能。”
听她如此说,卫忻珞心慌得厉害,双手捏拳,焦急地踱来踱去,“看来你徐家办事并不牢靠。”
“太子殿下莫要胡说,钰王遇刺一事尚未查明凶手,你倒是学会了先扣帽子。”
卫忻珞轻哼,“都是一家人,孤还不懂你们,不是你们干的还能是谁!”
徐映月一把阖住折子,不悦道:“不若太子殿下直接去紫宸殿上嚷嚷,到时候大家一起死好了。”
卫忻珞立马坐到她边上,拽着她衣袍,“好了,太子妃别生气了,是孤失言,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此事蹊跷,事发后,我去问过父亲,那批杀手确是他安排的,但是钰王府戒备森严,除却府兵,还有众多身手敏捷的暗卫,想杀九弟并非易事。”
卫忻珞一巴掌拍在案上,“哎,孤就知道,九弟命硬的很,你们呐,事儿都办不利索,只怕还留了破绽。等着吧,等三堂司查到你们徐家头上,孤可不认。”
徐映月起身冷笑,点了三根香,立于佛前,“你最好夜夜祈祷能独善其身吧,我徐家这艘大船,有你没你都一样。”
卫忻珞立下一咯噔,“你这叫什么话?我们明明是一条船上的,你不为孤想,也要为我们的宏昭想想吧。”
徐映月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意味不明道:“少吃些吧,太子殿下。”
卫忻珞摸着日渐凸出的小腹,撇过眼神,心虚道:“近,近日厨子手艺太好,孤不小心多吃了些。”
徐映月深睨了他一眼,抬步往外走。
“太子妃,你还没告诉孤该怎么办呢?”
“死了就知道了。”
“……”
-
晌午,邱淮山紧急唤醒卫楚珩。
“殿下,不好了,圣上以冲喜为由,下旨赐婚你与那温家四女。”
卫楚珩眸光紧缩,支起尚且虚弱的身体,“荒唐。”
邱淮山将朝中耳目传来的话,悉数说给卫楚珩听,“圣上此举,或许不只是冲喜这么简单。”
卫楚珩思虑了会儿道:“本王病重,人心浮动,他大概是想借此事暂时平定局势。若本王顺利醒来,正合了他扶植新贵的谋算,若本王醒不来,温家作为皇室姻亲,亦能水涨船高,日后行事更为便捷。”
卫楚珩心扎得厉害,这次“病危”,其三就是为了试探自己在父皇心中真实地位。
他焦急、愤怒是不假,他为之感动,为之欣慰。
可为何偏偏要趁这种时候,勉强他、利用他,便是他“死”,都得死得其所。
邱淮山见卫楚珩眸色幽冷如冰,暗暗吃惊,怕他钻牛角尖,劝解道:“或许圣上确也是为了殿下好,替子择一贤妻,亦是为父之心呐。”
卫楚珩冷笑,好看的眉眼处,冰霜尽染,“当年天下未定,他对兄长亦如是,全然不顾兄长与公孙嫂嫂两情相悦,强行为他定下想结盟的曹氏女。”
邱淮山顿时两眼睁得老大,“殿下,你不会是要效仿端文太子当众拒婚吧?”
“本王现下命悬一线,如何拒婚?”
“那如果不拒婚的话,三日后,那温家四女可就要进府了,到时你跟郑姑娘,岂不是难上加难了……”
卫楚珩缄默不言,神色又暗了几分。
邱淮山只好转移话题道:“殿下这一病,无法去三法司上职,确实钓出了些躁动的小鱼儿。就说刑部,刚抓了个顶风作案的贩盐新犯,拷问之下得知,他常年在两江走动,与徐氏钱庄来往密切,循着这条线,或许还能揪出大鱼。”
“还有,探子发现皇城禁卫军副统领偷偷换了人,疑似徐闻那老匹夫动的手脚,为了就是掩盖前些日子,值守松懈放进死士之事。”
卫楚珩挑眉道:“未有实证,尚不可轻易下结论,公孙老头为何还没回京?”
邱淮山同样纳闷,“算算日子,确实早就该到了,可一点儿风声都未闻见,甚至连封信都没传过来。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总不能半途遇了埋伏吧?”
“他们都敢夜袭王府,还有什么不敢的,多派暗卫去接应公孙老头。”
“那殿下的安危?”
“无妨,现在王府里里外外都是父皇亲派的御前禁卫,君威凛凛,他们还不至于犯上作乱。”
邱淮山点头,小心翼翼地问:“礼部已经着手准备婚仪,难道我们王府真的要披红挂绿迎娶新妇?”
“依矩办事便是,本王相信,有人更见不得本王与温家喜结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