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楚珩淡笑:“邱长史伶仃一人,怎会懂这些?”
“这就叫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邱淮山扶腰直起身,“哎呦”哼了两声,“这二十鞭差点没要了我老命,圣上待殿下可真是情真意切,只是可怜了我们这些底下的人。”
卫楚珩敛起笑意,“等此间事了,本王自不会亏待你们,府中暗卫都藏好了,莫让三堂司的人发现。”
“殿下放心吧,宫里来人之前,他们早就撤去郊外庄子上了,不过以我看,那三堂司的能力也不怎么样,查了一天一夜,愣是一点东西都没查出来。”
“此事不着急,他们既然敢深夜行刺,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只要本王一日生死未卜,他们就会忐忑一日,终会露出马脚。”
昨夜子时刚过,王府就迎来了一大批训练有素的黑衣死士。
那群死士刀法阴狠毒辣,不要命似的前仆后继,默契配合下,很快突破府兵和暗卫防御。
卫楚珩闪躲不及,连中两刀,好在他豢养多年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殊死搏斗下,全力护他周全。
他当机立断,决定将计就计,服了邱淮山那丹药,作出重伤不治之状。
此招一能引蛇出洞,二能搅浑朝局,三能……
邱淮山压低声音问:“殿下现下重伤卧榻,无法继续参与三法司复审周为齐一案,岂不是给那些宵小之辈有了可乘之机?”
“动则乱,乱则会有破绽。长史跟着本王出入三法司,对案情也甚是了解,这段日子,就多劳烦长史,有些耳目已经可以用了。”
“是,臣明白,殿下放心。”
邱淮山又凑近了两分,笑着问:“要不要将殿下无性命之忧的事,告诉郑姑娘?老臣瞧她对殿下颇为担心。”
卫楚珩静默一会儿,淡道:“不必,长史早些回去歇息吧。”
-
郑风颜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绵长恶梦。
梦中黑暗、幽冷,妖魔鬼怪层出不穷,抓走了她爹和奶奶,残忍地撕碎,吞入腹中。
又抓走了小九和卫楚珩,触角鞭笞,顷刻间灰飞烟灭。
最后是她自己,脖子被黑色藤蔓牢牢勒住,喘不上气,也喊不出声。
“啊——”
郑风颜猛然睁开眼,急急喘着气,衣裳透湿,墨发贴在脖颈间,眸中沾着雾气。
“你可好些了?”
郑风颜眸色刚恢复清明,就瞧见一方锦帕往她面颊上伸,瞥清那只手的主人后,不禁皱眉。
屋里门窗阖紧,灯影绰绰,辨不清是何时辰,卫忻珞怎会出现在她寝屋中?
赶紧抬手挥开,“太子殿下怎么来了?你赶快回去歇息吧。”
“孤听闻你身子不适,就连忙赶了过来,想必是白日淋雨着了风寒,可整个太医院都被父皇召去了钰王府,让你受罪了。”
卫忻珞倒是脾性好,见她如此冷淡,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耐心解释着。
郑风颜身子还在发热发虚,有气无力地抬眸问:“钰王殿下如何了?”
“你倒是一心想着九弟,他应是不成了,孤会再娶你,以后你就安心做孤的侧妃吧,孤不会再让你受委屈。”卫忻珞心中有些不痛快,明明应该是他的人,心里却总是惦记着别人。
郑风颜再次拂开他欲握她的手,不耐道:“我要休息了,太子殿下快快回去吧,免得过了病气。”
端来汤药的兰姑姑,没好气地从背后瞪了眼卫忻珞,提醒道:“太子殿下,这都快丑时了,您快回去吧。”
“孤不走,孤今夜就留在这儿照看侧妃。”坐在圆凳上的卫忻珞,挪了挪身子,表情认真,一副誓要留下的模样。
郑风颜撇嘴睨了他一眼,示意兰姑姑将汤药端过来。
挥开卫忻珞要亲自喂她的手,一口灌入,然后猛打一个喷嚏。
褐色药汁如瀑般,一滴不落地溅到凑在榻前的卫忻珞身上,灰蓝色螭纹锦袍,瞬间染成一片。
“这……”卫忻珞张着手发懵,说话间,面颊上的药汁松松抖落。
“哎呀,是我的不是,一时呛住了,对不住太子殿下了。”
兰姑姑赶紧将卫忻珞扯起来,“太子殿下,快回去换身衣裳吧。”
“孤——”
“洪全,洪全!快来扶太子殿下回熹明殿。”
“哎,哎,来了。”靠在门外打盹的洪全立马惊醒,小跑着进来。
看见一身狼狈的卫忻珞,翘着兰花指愣在原处,“哎呦,我的太子殿下哎,您这是怎么了?”
卫忻珞挥袖擦脸,见郑风颜一脸嫌弃,便道:“孤先回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再过来陪你。”
郑风颜、兰姑姑:“……”
主仆几人将将离去,郑风颜就道:“兰姑姑,赶紧将院门锁上,谁来了都别开。”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兰姑姑利落地小跑着出去。
第二日上午,郑风颜高热已退,起床后只觉得四肢乏累,别的倒没什么。
兰姑姑将一早就打听到的消息说给她听,“听说钰王殿下的命暂时是保住了,可能不能醒来还得看天意。”
这消息比预想中好一点,却也无法让人松一口气,“你说过他是宴京城唯一的真菩萨,理应受上天庇佑才是。”
“是呐,老身在宫中多年,也算是看着钰王殿下长大的。他从小就长得跟玉人似的,性子率真开朗,待人真诚,深受大家喜欢。只是端文太子和敬淑皇后去后,钰王殿下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虽看起来温和依旧,总觉得和小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人经历过一些事总是会变的,能做到坚守本性,已是不易。”
就像她,奶奶在时,家中日子虽过得清贫,但心性总归是天真烂漫的。
流离失所后,不得不屈于人下,仰人鼻息,为了活着,早将尊严抛诸脑后。
郑风颜在榻上躺了一日,晚间时候,洪全来传卫忻珞旨意。
说是太子妃义妹郑氏端淑慧敏,甚得他心,赐东珠十斛、白银百两、绫罗绸缎四匹、金银首饰四盒。
另赐百花浴汤,软烟寝衣,静候銮驾。
郑风颜全然不理会这道与废妃令旨南辕北辙的说辞,在送来的首饰盒里挑挑拣拣,选了一只金灿灿的凤钗出来,轻晃坠下的衔珠。
兰姑姑心里一咯噔,蹙眉道:“姑娘,他这是要让你侍寝啊……”
“这支很漂亮。”
“姑娘,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太子殿下要你今夜侍寝呢,这钰王殿下还没死了,他倒是急不可耐。”
郑风颜见她这幅愤愤不平模样,“噗嗤”一声笑。
“姑姑莫不是颠倒了因果?放心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自然不会让他得逞。”
之前准备的药,还压在床底,他敢来,她就敢下手。
清晖殿那边。
徐映月正在自弈,若雪跑过去,将卫忻珞闹出的动静一股脑地说给她听。
徐映月落下黑玉子后,森然一笑,“他这般急切,也不知能不能使上劲。”
若雪眨眼,“太子妃何意?泊堂院那边欣然收了东西,应当是应下了。”
“你还小,不懂也属正常,继续盯着。”
“是。”
“告诉兰姑姑,不必拦着,他想作死,就让他作。”
卫忻珞早早就净身换了件清爽的袍子,在熹明殿来回转圈,翘首以盼。
终于盼到太阳落山,立马带着一众侍从,火急火燎地往泊棠院赶。
才进堂屋,眼神就往寝屋瞟。
兰姑姑暗嗤,若非太子妃吩咐,她定然还是将院门锁起来的。
“太子殿下跑累了吧,快坐下喝杯热茶,歇息会儿。”
“孤不累,侧妃呢?她身子好些了吧?”卫忻珞探着身子搓手,九弟将死,她只会是他一个人的侧妃。
“姑娘早就没了侧妃名分,眼下风寒未愈,怕是会传染了殿下,殿下还是——”
“不打紧。”
卫忻珞将碍事的兰姑姑推开,“你们快出去,孤亲自去照看侧妃。”
兰姑姑岿然不动,欲言又止,虽说太子妃有令在前,但她是真的不想那如花似玉的俏姑娘惨遭毒手。
“快快快,出去!”
卫忻珞不管不顾地将兰姑姑推了出去,“啪”地一下栓上门。
里间坐着的郑风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撩开珠玉帘,云香缭绕,红绡帐下,美人倚榻,青丝如瀑。
卫忻珞的心顿时喜得怦怦跳,多少年了,终于又找回了这种感觉。
大步流星往前走,“侧妃,孤来了。”
拽下发冠,随意一甩,砸得烛架来回晃悠,扯开外袍,急不可耐地扑向床榻。
郑风颜眉头越皱越深,侧身避过,手中捏着的药丸,沾了些许湿意。
这药和迷药不一样,得亲口服下去,过一会儿才能起效。
可她一点儿都不想与卫忻珞亲近,哪怕就是一根指头,都不想让他碰。
算了,还是先用迷药吧,她手伸到被褥底下。
卫忻珞扑了个空,准备再扑的手顿在空中,神色复杂道:“侧,侧妃,要不,要不你再等等,孤先去喝点茶水。”
“?”郑风颜手顿住。
卫忻珞连滚带爬跑到外间,茶盏碰得噼里啪啦作响。
他将高价购来的药丸,一股脑服下,连喝三杯茶水,半天还不见起势。
跺着脚,急得热汗直冒,“不行,怎么还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