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淮山的居所在王府前院,要冒雨走上一段。
“郑姑娘能冒险前来,老夫替钰王殿下感谢郑姑娘。”
“钰王殿下过去助我颇多,我理当过来看看他。至于这里面东西,是我答应殿下的,不可食言。”
邱淮山叹了一口气,“时也命也,但愿殿下能平安渡过此劫吧。”
郑风颜抬眸看向面前这个身形颤歪、神色复杂的小老头,问:“不是说钰王殿下快……”
邱淮山将额前垂下的银发丝抹到脑袋后,抬头指天,“天命之事,谁又说得明白呢!”
又是一声惊雷,斜风吹散雨幕,树影摇晃,天地混沌。
郑风颜披风被打湿,纷扬的雨水刮到脸上,丝缕凉意,心神一下子乱了几分。
想起那年,也是这般漫天大雨,她因一个跳舞动作不合要求,就被殷坊主踹进雨中。
将将十岁的她,在那场倾盆大雨中,足足跪了好几个时辰,饥肠辘辘、精疲力竭,最后发起高热,意识模糊地瘫在泥地上。
恍惚中,比她大一岁的小九,一袭白裙,全身泛着光晕,踏雨而来。
油纸伞举在她顶上,遮去肆虐的风雨,扶起她颤抖不已的身子,温声道:“小十一,再坚持一会儿。”
她搭着她的手,轻声答应道:“好。”
和邱淮山俩人穿过连绵的雨幕,一前一后迈过石阶,步入廊下。
郑风颜也抬头望天,喃道:“希望他也能再坚持一会儿。”
雨势过大,天色昏沉,即使有一众禁卫守在钰王府各处,也很难看得清此处动静。
邱淮山接过那木盒,弓着腰藏进自己屋里。
郑风颜摆裙,又跺了跺脚,沾染的雨水顺势而下,腿脚总算轻盈了些。
将准备走,邱淮山又从屋里迈了出来,苍哑的声音穿透雨瀑,“郑姑娘放心,我会转交殿下的。”
郑风颜颔首,“好,如此宝物,但愿他能亲眼瞧瞧。”
再回到东宫,已是一个多时辰后,暴雨泥泞,车驾走得慢。
奇怪的是,她在泊堂院等了好久,也不见徐映月派人传唤,等着等着,她打了个寒颤,突觉天旋地转,摔倒在地。
“呀,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起热了,估计是淋雨着凉了。”
兰姑姑和绿蓉一拥而上,将人扶了起来。
郑风颜只觉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眼窝又干又涩,嗓子像那日被白绫勒过一样,吞刀片似的疼。
白光闪过,意识逐渐模糊。
如今风雨飘摇,荆蔓丛生,又是重重迷雾,全然看不到路在哪,她该如何坚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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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暴雨初歇。
神色凝重的徐映月,才从定国公府赶回东宫。
卫忻珞一直在清晖殿等她,见人回来赶紧迎了上去,“太子妃,是不是舅父……哦,不,是不是岳丈大人干的?”
徐映月拧眉道:“钰王府还未敲钟挂白,你居然就甘心回来了。”
“难不成孤还要亲眼看着他咽气?怎么说也是孤的亲弟弟,孤于心不忍。”
徐映月坐下,喝了口茶,淡道:“那是端文太子的亲弟弟,还轮不到你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怎么能说是假慈悲?他幼时,孤也是抱过他、哄过他的,只是现在形势所迫,东宫和钰王府才势不两立。”
“没什么要紧事,不要在我面前乱晃。”徐映月头疼得厉害,抬指捏额角,闭眸沉思。
卫忻珞双手负在身后,置若罔闻般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说,九弟今夜能挺得过去吗?他若真死了,他那些势力该怎么办?”
徐映月一巴掌拍在案桌上,不耐烦道:“你到底是盼他死,还是盼他不死?”
卫忻珞默住,表情凝滞,半晌后道:“他死不死跟孤盼不盼没关系,应该是跟你们徐家有关系吧?”
“一派胡言!落蕊,送客!”
卫忻珞身子往后一缩,嫌弃道:“你能不能别一直这么凶,多学学侧妃,温柔娴静,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徐映月被气笑了,“又唤侧妃呢,她温柔娴静,你确定吗?”
“反,反正比你温柔一百倍,眼下九弟快不行了,你得把孤失去的侧妃还给孤,别再让她去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若能近得了她身,也算你本事。”徐映月招来落蕊,示意她赶紧赶人。
落蕊走过去,“太子殿下,请吧。”
“本宫再提醒一句,太子殿下当事事以东宫为先,以徐家为先,而不是自顾自地任性妄为。”
卫忻珞顿住即将迈出的腿,正色道:“孤虽未被当成储君培养过,但也知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的天下。还有,孤姓卫,不姓徐。”
徐映月勾唇讥笑,“那太子殿下可真是好觉悟,比起这天下姓什么,本宫更相信成王败寇的道理。”
好不容易打发走这异常聒噪的人,徐映月总算能清静会儿。
卫忻珞那人一贯如此,愚蠢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却又走一步退一步,全然不顾大局。
徐映月叹了口气,凝眸瞧着窗外浓墨夜色,星雨点点,声音清脆。
蓦然想起那道久远到模糊的身影,他也曾说过她温柔娴静、可共此生。
“可是温柔娴静有什么用呢,只有变强,才能掌控一切。”
片刻后,一声怒喝打破暗夜静谧。
“落蕊,若雪,本宫的东西呢?”
-
流光殿中的太医,忙活了一天一夜未敢合眼。
好在用药及时,同心戮力抢治,总算是替卫楚珩吊住了那口气,不然大家都得跟着一起死。
为了让卫楚珩安然休息,殿内只留了一位太医值守,其余禁卫撤到殿门外守着。
戌亥之际,邱淮山找个了钰王殿下就寝前爱听讲书的幌子进去。
值守太医也累了一天,早就精神不济地趴在桌上小憩,张着大嘴,鼾声如雷。
邱淮山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他们竟选了个这种样式儿的,要是吵着了殿下怎么办!
他轻手轻脚摸到榻前,从袖中滑出一枚香丸,凑在卫楚珩鼻尖晃了晃。
片刻功夫,床上人就掀开了眸子。
卫楚珩眉头紧锁,伤口处如灼烧了般,呼吸稍微一用力,就火辣辣一片。
邱淮山赶紧用帕子拭去他额前虚汗,小声道:“殿下,感觉如何?”
卫楚珩虚弱地拂开他的手,“本王就不该轻信你。”
什么假死药!除了迷蒙得睁不开眼,其他感知一清二楚,太医每一次清理伤口、止血上药,都痛得撕心裂肺。
邱淮山挠头,尬笑:“事出紧急,也顾不得其他了,这颗能使脉搏微弱、状若假死的药,还是臣数年前从坊间游医那买来的,放了这么多年,或许药效散了些。”
卫楚珩身上冒着冷汗,衣裳微湿,不舒服地压着眉。
缓过气来,淡问:“她来是为何事?”
“殿下问的是谁?”
邱淮山将白天病榻前和王府门口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唯独没提及郑风颜。
卫楚珩浅吸一口气,还是扯得伤口剧痛,睨着他道:“榻前的事不必说了,本王一清二楚。至于府外来的那些,是人是鬼,你先记下。”
缓了几息又道:“长史明明知道本王问的是谁,你二人当着二哥的面演戏又是为何?”
邱淮山嘿嘿一笑,还未等他说话,两丈外熟睡的太医突然惊醒,看向床榻那边问:“我好像听见钰王殿下的声音,咦,邱长史你来作甚啊?”
邱淮山晃了晃手中书册,“我正在给殿下念书,殿下睡得好好的,你莫要吱声,继续睡你的吧,有事我会喊你。”
那太医睡意正浓,应了声,继续趴到桌上。
“长史?”卫楚珩催促道。
“好了,知道殿下急,老臣就不逗你了。”
邱淮山俯身过去,附耳将事情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卫楚珩眸中就掀起惊天波澜,一身火辣,仿佛突然消失了般,未觉半分痛意。
他无法想象,她会冒着大雨赶过来看他“最后一眼”,还在明知他将“不久于人世”的情况下,不顾自身安危,坚持履行俩人之间的契约。
原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为何要如此付出真心?
喉间生涩,山结轻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邱淮山见他如此情状,心下几分明了,劝道:“她虽只做了几日东宫侧妃,但现下还身在东宫,有无名分并无区别,殿下……不可逾礼啊。”
个中利害都不言而喻,无需再多说些什么。
卫楚珩闭眸,缓了会儿心绪,再掀开眼睛,轻道:“现在不能,不代表将来不能。”
邱淮山一怔,不知所措地环视四周,挣扎几下,认命般贴到边上,“殿下若真的喜欢那郑姑娘,不如老臣我略施巧计,将她夺过来?”
其实在他心中,一开始就觉得这俩人男才女貌、天造地设,只是造化弄人,才会阴差阳错。
可话说回来,没有那造化,他可以硬造啊。
原则在和希望看到他家殿下开心相较下,不值一提。
“喜欢?”卫楚珩眸光流转,唇边漾着笑。
想见她,想护着她,想看她笑,这就是喜欢吗?
那女子时而天真烂漫,时而安静乖巧,偶尔还会张牙舞爪,一颦一笑都异常生动明媚。
像一团迷雾,不亲自去探,根本不知道下一瞬会出现什么,危险之余,更多的是诱惑。
诱人亲近,诱人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