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王府流光殿中,熏烟缭绕,混着浓重的血腥味。
殿内乌泱泱跪着一排太医,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大声喘气。
神色憔悴的武帝坐在床榻前,手中捏着卫楚珩的手,“楚珩,你睁开眼看看父皇啊……”
榻上人面色苍白,昏睡不醒,赤着的上身,从肩骨到胸膛,被一圈圈绷带缠住,伤口处溢出猩红血花。
端庄威仪的徐皇后上前劝道:“圣上,您都一宿未阖眼了,楚珩吉人自有天相,龙体为重,您还是先歇息会儿吧。”
武帝猛然起身,“朕已经失去了琮儿,不能再失去楚珩,你们这些庸医,治不好楚珩就通通陪葬。”
太医们挤在一块,瑟瑟发抖,院判抬袖抹额,支吾道:“圣,圣上,那两处刀口深入肺腑,导致钰王殿下失血过多,脉息微弱,能不能醒……醒来,还得看天意呐!”
“天意?!”武帝甩袖怒道:“朕就是天,朕不允许楚珩有事,谁都不能夺走他。”
昔年丧子之痛记忆犹新,如今旧事重演,他受不住再经一遭。
指着一圈,喝道:“你,你,还有你,包括整个王府上下,若楚珩有事,通通陪葬!”
徐皇后忍轻扯武帝衣袖,安抚道:“圣上息怒,他们……”
武帝一把挥开,“最好别是你们干的,滚——”
徐皇后顿时脸色大变,跪倒在地,“臣妾冤枉啊!”
一众太医听得额冒冷汗,伏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三堂司指挥使进来汇报:“圣上,昨夜袭击钰王府的是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行刺完钰王殿下后,皆已服毒自尽,没留下任何线索。”
“查,给朕彻查!”
沉哑又年迈的声音,带着滔天怒意,帝威如斯,令人心神抖颤。
徐皇后眸色微变,他们似乎都低估了卫楚珩在武帝心中的地位。
钰王府外。
天幕昏沉,阴云密布,大批人马持械守在门前,直道边停了好些马车,从规制来看,皆是高官显贵。
郑风颜的车驾停在最里侧,兰姑姑在车外揣着手张望,焦急道:“眼下这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听说圣上在里面,我们哪进得去!”
郑风颜揽紧怀中木盒子,出门时候,特意披了件长披风,因身形纤瘦,怀中拢着一方盒子,并不显臃肿。
“姑姑莫要着急,等圣上走了,或许能进去探视。”
她到底来过数次,王府门房认得她,应该能通融一二。
“哎,那么多达官贵人排着队呢,只怕轮也轮不着咱们。”
掀开帘子,外头已经小雨淅沥,天色青灰一片。
前头车驾上的各色官袍大人,好些都下了车,三五成群,冒着雨挤在一起叽叽喳喳。
“钰王这次只怕凶多吉少,也不知是谁这么张狂,竟敢在王府行凶。”
“钰王一向清正,秉公办事,才领三法司差事就出了事,怕是查到了不该查的。”
“有这个可能,不过没了钰王,最大受益者可是东宫——”
“嘘,小心说话,徐家势大,得罪不起。”
“哎,钰王要是走了,这徐家在朝中更是只手遮天了。”
“圣上带整个太医院进去一夜了,也不知情况如何。”
……
郑风颜听得心烦气躁,抬眼望天,乌云堆山,风雨欲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兰姑姑凑前来,指着北边道:“太子殿下也来了。”
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王府门口这阵仗,都像是来给卫楚珩送行的,至于是否真心实意,无从得知。
卫忻珞走到王府门口,与三堂司副指挥使交涉两句后,候在原处。
片刻后,那副指挥使出来喊话:“圣上有令,眷属可进,其余等且侯着。”
郑风颜立马抱着木盒下车,兰姑姑惊问:“姑娘,说的是眷属,你作甚去?”
她面不改色道:“他唤我小皇嫂,我理当可以进。”
兰姑姑咧嘴,赶紧撑着伞跟上去。
郑风颜步子迈得大,一会儿功夫就走到了王府门口。
被三堂司副指挥使拦下,“你是何人?”
“我是……太子妃义妹,和太子殿下一起来的。”郑风颜指着已经进去的卫忻珞背影。
见她不信,郑风颜出声叫住卫忻珞,“太子殿下,等等我。”
一声惊雷落下,雨势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红墙黛瓦上。
卫忻珞转身,瞧见门口翩然而立的郑风颜大吃一惊。
他折返回去,“你——”
郑风颜冲他笑,“太子殿下,你等等我。”
副指挥使抬手放行,心里不由奇怪,这太子妃没来,怎么太子妃的义妹跟着来了。
卫忻珞微愣,她居然对他笑了,还笑得那么温柔漂亮。
他拽出侍从手中伞,挤走郑风颜头顶上兰姑姑的伞,轻道:“你过来怎么不事先与孤说一声,孤也好与你一道。”
兰姑姑暗啐一口,只好独自撑着伞跟在后头。
郑风颜稍稍拉开与他的距离,不一会儿功夫,肩处就满是湿意,裙摆也沾了不少泥点。
“太子妃让我来的,事出紧急,来不及与殿下说。”
卫忻珞原本尚好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九弟都快死了,她还要你来作甚!”
郑风颜眸光滞住,瞪着他道:“钰王殿下洪福齐天,肯定会没事的。”
卫忻珞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孤倒是不想他死啊,可是他现在被砍得只剩一口气了,怎么会没事。”
“砍?”
“听说是两刀穿胸而过,身上其他大小伤无数。”
郑风颜心弦一颤,指尖划过木盒,尖锐的声音掩在风雨中。
她无法想象那般风光霁月、温柔和煦的人,倒在血泊中是何等模样,清贵如他,不该如此结局的。
俩人走到流光殿时,徐皇后正扶着武帝出来。
卫忻珞立马弃了伞,拉着郑风颜一同行礼,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差点失手摔了怀中木盒。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武帝目光从俩人身上扫过,冷道:“你倒是左拥右抱,艳福不浅,可怜楚珩连个正妻都还没娶。”
卫忻珞默住,支吾道:“这,这……”
他不娶妻,这能怪他吗?
徐皇后朝卫忻珞使眼色,让他别开口说话,武帝正在气头上,小心引火烧身。
郑风颜一直垂着头,直到帝后离去,才稍稍松口气。
里间,点着安神香。
数名太医忙前忙后,榻前守着一众带刀禁卫。
郑风颜探头,根本瞧不见卫楚珩,只好上前两步。
禁卫又挪步挡住,卫忻珞也赶紧上前去,挥袖驱赶,“去去去,这是东宫的人,不得无礼。”
众人散至两侧,郑风颜凑到床榻前。
只见那平日里春风化雨的卫楚珩,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墨发如瀑,眉眼清淡,唇色尽无,盖在身上的锦被,甚至瞧不出一丝浮动的痕迹。
莫说是还剩一口气了,这看上去就跟已经走了一样。
“看……看来,九弟真的要死了。”卫忻珞莫名眼角湿润,说话声音哑了两分。
虽说他一直是东宫最大的威胁,可到底是血脉至亲,还没斗到最后,竟突然就没了。
郑风颜叹了口气,嗓子涩得说不出话,真是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只觉怀中那红珊瑚沉甸甸的,不知送来还有何意义,他连睁眼瞧瞧都不能。
卫忻珞瞥过黯然神伤的郑风颜,小声提醒道:“孤再纳你为侧妃就是,和九弟的那点事儿都过去了,不必他伤心。”
郑风颜缄默不语,眼风扫过四周,想着该如何悄无声息地将东西留下。
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我是王府长史,让我进去,我要看殿下。”
郑风颜顿时有了主意,开口问:“可否请长史进来?”
卫忻珞摆手:“让他进来。”
背后鲜血淋漓的小老头跌跌撞撞地进来,连滚带爬跪到床榻边。
哭喊着:“殿下啊,都是臣的错,是臣没护好你!”
小老头衣衫带雨,蓬头垢面,哭得身子颤抖不已。
郑风颜走到他边上,轻道:“邱长史,你这是——”
邱淮山抬头看,发现是郑风颜,更是老泪纵横,一瞬间苍老了不少。
哑道:“是我的疏忽,护主不周,当罚。”
郑风颜心下明了,看来这王府上下,都已经受过罚了,难怪殿内一位侍从都没有。
她背对着一众,朝邱淮山眨眼示意,邱淮山哭声止住,一时没明白她是何意。
郑风颜只好掀开披风一角,摆了摆手中盒子,眸光瞥向卫楚珩。
邱淮山大惊,瞬间明白过来,此女能在钰王殿下弥留之际来探望,已是有情有义,没想到还不惧危险,众目睽睽下带来了那东西。
他顾不上伤心,抬袖抹泪,眼珠子骨碌转,随即往地上一坐。
叫道:“哎呦喂,我这把老骨头哎——”
郑风颜立马跟上:“邱长史可有大碍?不若我扶你出去吧。”
“如此甚好,甚好。”邱淮山抬起一只胳膊。
哪成想,卫忻珞竟率先伸过手去搀住他,“邱长史,还是孤扶你吧。”
邱淮山“唰”地一下抽开手,又开始叫唤:“哎呦,老臣岂敢劳烦太子殿下,殿下实在是折煞老臣了。”
郑风颜上前将两人隔开,“还是我来吧,太子殿下劳心劳力,该多休息才是。”
这话听得卫忻珞颇有受用,收手退回原处,“那劳烦你了。”
郑风颜作势搀住邱淮山,俩人一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