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郑风颜突然惊醒，总觉得屋外有动静，披了外袍起身，在外间值守的绿蓉，躺在小榻上睡得正沉。
院子里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地灯，兰姑姑和采荷睡的耳房灯烛燃尽，黑鸦鸦一片。
院门处吱嘎作响，她取了盏烛灯，蹑手蹑脚地踱步过去。
烛火照亮缝隙。
“你在作甚？”
“嗬！”
那头猛地吓一大跳，身子一抖，差点摔了手上东西。
“郑，郑姨娘，是我，昭儿，你……你还没睡呢？”卫宏昭小声应道，眼神警惕地四下乱瞟。
郑风颜挑眉，灯烛凑近，少年那张秀朗、但表情夸张的脸映入眼帘。
闪躲的眼神，行动鬼祟，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
“卫宏昭，你三更半夜撬我的锁作甚？夫子就是这么教你的？”
“嘘！郑姨娘，能先开门让我进去吗？”他紧了紧手中木箱子，有些吃力。
郑风颜扫了他两眼，无奈地抽出木栓，卫宏昭立马猫着腰，轻手轻脚地钻了进来。
她正要重新锁门，却被卫宏昭制止住，“郑姨娘，等会儿，还有一人。”
“？”
郑风颜立下不悦，“你不会将你那爹也带来了吧？”
“怎么会！我跟父王一向意见不合。”
这时，另一位纤瘦少年郎不急不缓地迈入院中，垂着头，声量细如蚊蝇，“郑姨娘，是我。”
郑风颜嘴角抽搐，“……是灵晔啊，你们和好了？半夜不睡觉，一个撬锁，一个望风，是要——”
卫宏昭憨笑，“这不都是为了哄郑姨娘开心嘛！往日恩怨暂且放一放。”
郑风颜探头去，确定外头再无其他人，才把门重新栓上。
将俩人引进正屋，“说吧，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
卫宏昭轻拍手中大木盒，得意道：“母妃那宝贝疙瘩，我替郑娘娘取来了！”
“？！”郑风颜瞳孔骤然放大，倒吸一口气。
一口气没顺住，差点咬到舌头，连忙压低声音问：“你说的可是那……那红珊瑚？”
两位少年齐齐点头。
郑风颜顿时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眉眼跳动的厉害。
“且等等。”她指了指尚在一旁酣睡的绿蓉，快速回到寝屋，从被褥深处揪出一包药粉。
飞步踱到绿蓉身边，一把将人捂晕了过去，吓得旁观的俩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郑风颜潇洒拍去手中残留的粉末，“你们不必害怕，常规手段罢了。”
卫宏昭率先回神，将木盒子放到案桌上，“郑娘娘，你上次挨了母妃欺负，你又不愿意打我，我便想了个给你出气的法子。”
“母妃如此宝贝，这东西丢了，她指定会又生气又伤心。”
郑风颜兴奋地摸着那半臂高的木盒子，赞叹道：“昭儿，你果然是你母妃的大孝子。”
卫宏昭再压不住嘴角，用得意的眼神扫向卫灵晔。
卫灵晔上前一步，低道：“郑娘娘，兄长去母妃那偷……也，也是我望的风。”
郑风颜拍了拍他肩膀，肯定道：“嗯，晔儿也是大孝子。”
卫灵晔默默低笑，卫宏昭噘嘴瞪了他一眼。
郑风颜小心翼翼地取下盖子，瞬间被里面的东西晃了眼睛。
只见那座红珊瑚，鲜红如血，紫光流彩，像是蓬勃迸发的跳动地脉，在烛火下盈盈发亮，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稀罕物。
“好漂亮！”
难怪卫忻珞和徐映月俩人竞相争抢，连卫楚珩都满心惦记。
卫宏昭扬起脸，骄傲道：“母妃以为她上了把锁就能难住我？我直接撬了那柜子，将盒子搬了来。”
郑风颜忍不住拍手称赞，“昭儿不愧是个能干大事的，嗯，晔儿也是。”
又关切地问：“你母妃知晓后，若是怪罪你怎么办？”
“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她还能将我打死不成？再说，我手段隐蔽，她未必能发现是我干的。”
“你是怎么干的？”
“我让人在清晖殿外守了一天，终于等到她外出，就假传我父王令，将宫人都差走了，我和晔弟趁机潜了进去。”
“所以你这是调虎离山、祸水东引，你母妃就算怀疑也是先怀疑你父王？”
郑风颜忍不住再次由衷称赞，“妙，实在是妙，果真是虎母无犬子！”
卫宏昭被夸得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谦虚地指了指卫灵晔，“是和晔弟一起出的主意。”
卫灵晔双手羞赧地握在一起，“郑姨娘开心就好。”
“好，好，开心，太开心了！”
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想办法，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就算他日事发，徐映月也怪罪不到她头上。
是她自己养了个善解人意的好儿子，她只是被动接受礼物罢了。
“不过，郑姨娘，这东西你得藏好，自己偷偷观赏，别叫下人发现了。母妃那好东西多，想来丢了这一件，过一阵就忘了。”卫宏昭细心提醒。
“明白，感谢两位雪中送炭，以后有需要郑姨娘的地方，只管提。”
郑风颜喜笑颜开地将俩人送了出去，不忘温声嘱咐：“走夜路小心些，回去好生睡觉，这件事天知地知，我知你们知，知道吗？”
俩人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甩开袖子，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幕中。
郑风颜满屋子打量，最终将红珊瑚藏在床榻底下，打算明日找个机会偷偷交给卫楚珩。
-
翌日一早。
一切风平浪静，郑风颜却心有忐忑地用着早饭。
只盼徐映月能在她将红珊瑚成功送出去后，再发现宝贝失窃这件事。
“不好啦，不好啦——”
兰姑姑脚下生风，尖锐的声音响彻泊堂院。
郑风颜手一抖，汤匙掉进莲子粥中，米汤溅到手背上。
眨眼问：“怎，怎么不好了？”
难道徐映月这么快就发现了？
兰姑姑弯腰顺气，哑声说：“钰王，钰王遇刺，就快……快死了！”
“嗡”地一声，郑风颜脑袋瞬间懵了，哆嗦着腿起身，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现下阖宫上下都在传，钰王殿下昨夜在王府遇刺，身中数刀，流血不止，当场就昏了过去。圣上将一整个太医院都召了过去，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啊。”
郑风颜听得浑身冒冷汗，手脚僵硬发麻，一下子跌回原座。
“他，他怎么会死呢？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指尖无措地捏着寿纹桌布，她明明提醒过他，怎么不知道小心些，竟在王府中让人埋伏了。
郑风颜冷不丁抬头盯向兰姑姑，“他死了，你们不是应该很高兴吗？”
兰姑姑愣住，“我，我从没盼过钰王死啊，他……他们或许吧。”
郑风颜“砰”地一拳头砸在桌上，心乱如麻，他俩之间的交易即将完成，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出事了呢。
与此同时，徐映月和卫俭瑛都持着郑风颜写的那张字条。
徐映月淡笑着感慨：“小兽嗅觉敏锐，倒是未敢糊弄。”
卫俭瑛将字条焚于火上，“有小九在，她自然会乖乖听话，只是可惜了九弟。”
郑风颜再三思虑下，决定去见卫楚珩一面，不管他还能不能活着守约，先将东西交给他，也算是没有白相识一场。
求到徐映月跟前，她冷笑着拒绝，“九弟是快死了，可你以什么名义去探望？”
郑风颜沉默，皱着眉道：“想必太子妃现下很得意吧，钰王殿下一死，东宫便可高枕无忧。”
“不要激怒本宫，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徐映月拈起那张字条，慢悠悠地撕碎，“虽说你和钰王的事，还没到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但你办事还算得力，钰王去后，你就安心待在东宫，不行就做回真正的太子侧妃吧。”
郑风颜莫名觉得恶心，后退俩步，“太子妃曾经许诺允我自由，难道都是骗我的？”
“傻瓜，这天下哪有什么自由，权势才是最大的自由。”徐映月手一挥，零碎的纸片纷纷扬扬。
她眸光淡然地扫着飘洒而下的碎纸片，“或许，就像它一样，碎了、死了，也算是自由了。”
郑风颜弹去落在她身上的，眉眼压得很低，没想到她信手写的字条，竟成了真。
可惜的是，最后一张没送到卫楚珩手中，如果送去了，他多有提防，不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太子妃，我要去钰王府探望钰王殿下，劳烦——”
“本宫只是让你演戏做做样子，你倒是当了真，也罢，想去便去吧，出了事可别往本宫身上推。”
见她松口，郑风颜面色和缓了些，躬身道：“多谢太子妃。”
徐映月皮笑肉不笑道：“倘若你能进得去，就帮本宫瞧一瞧，九弟还剩多少时日。”
郑风颜身子一怔，只觉胃部隐隐作痛，那么好的一个人，竟这么多人都盼着他死。
眸光悄悄扫向内寝，整洁如旧，婢女们也安然守在殿外，她应当还不知道红珊瑚失窃的事。
郑风颜走后，徐映月唤来落蕊，“备马，去国公府。”
卫楚珩遇刺，事发突然，不知是不是父亲动的手。
她劝过他的，不可冲动行事。
可普天之下，能有实力在王府行刺亲王的人，寥寥无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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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