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不知他突然说这些是何意思,或许是让她偷取红珊瑚的交换条件。
“我去过清晖殿,她将那红珊瑚锁起来了,谁都碰不到。据我旁敲侧击,那原是放在太子屋里的东西,太子妃借机夺了过去,太子不乐意,还想暗中拿回去。”
卫楚珩的手一顿,眸中兴味之色散去,将茶巾随意丢到案上,“关于红珊瑚,他们有没有说起旁的?”
郑风颜仔细想了想,还记得那日徐映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听太子妃自言自语,说是有什么关窍,至于其他,未再提及。”
卫楚珩面色了然,玄机暗藏是兄长一贯作风,却不明白徐映月为何会知晓那东西有关窍,还从卫忻珞手中夺去。
他私藏兄长遗物这么多年,又是何居心?
“辛苦小皇嫂,你要何谢礼?”
郑风颜见他如此重诺上道,不由重新思考与他合作的这件事。
虽然偷徐映月东西,难度和风险都很大,可一旦成功,她就能从万人之上的卫楚珩那,得到任何她想要的。
半晌后正色道:“钰王殿下一诺千金,我答应帮你偷……取出那座红珊瑚了,事成之后,殿下可否允我一件事?”
“何事?”
“我暂时还没想好。”
她遇到的麻烦很多,一时半刻也权衡不出要优先解决哪一件。
卫楚珩神色未变,闲散地扫了她一眼,“小皇嫂该不会是要本王替你杀人?”
郑风颜无辜地眨眼,她可没这么想过,让清风朗月的钰王殿下去杀人,这像话嘛!
但,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嘴,“殿下位高权重,若想杀人是不是很容易?”
卫楚珩轻笑,“父皇治国严明,谁敢公然罔顾大晟律法?”
“不过,明面上做不得的事,暗中能不能做,本王就不得而知了。”
郑风颜微愣,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还意有所指,想来是水至清则无鱼,天下乌鸦一般黑。
抬手悠悠梳拢着小玳瑁背脊上的毛发,叹道:“殿下大可放心,我绝不会用刁钻之事,刻意为难殿下。”
“小皇嫂若有难事,本王自当勉力而为。”
得他此句,郑风颜稍稍安心。她在东宫孤独无援、寸步难行,不如顺势而为,借机攀上卫楚珩这样的强大外力,也能多谋条活路。
原来,这些道理,兰姑姑早就告诉过她了,只是当时,她还不屑一顾。
“好,我记住殿下这句话了。”
日向西行,风渐起。
澄黄斜阳穿过薄纱帘,落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清透莹润。
她松松靠在车角边,阖着眸子,臂间小猫蹬脚翻身,又往怀里挤了几分。
卫楚珩右手支额,姿容散淡,眸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心,紧锁着眉头,偶尔咬下唇。
“小九,小九……”
睡梦中的人,轻声低喃,嗓音温软,似有缠绵之意。
“小九?”卫楚珩挑眉。
他行九,幼时母后和兄长都亲昵地唤他为“小九。”
他们走后,这个称呼无人再喊,成了那以言说的禁忌,只是,她口中“小九”是谁?
郑风颜身子自然滑落,一头倒在软弱的凳上,下意识蜷缩起腿,搂紧怀中小猫。
“小九别害怕,我来救你了……”
“喵——”小玳瑁掀开眼,茫然地叫了一声,随后又敞开肚皮睡。
“小九,我带你走……”
卫楚珩山结微微滚动,心头涌上一股异样情绪,眸光不自在地瞥向别处。
“小九,小九……”
女子声音高扬了两分,饱含深情,一遍又一遍地唤。
他莫名心烦意乱,俯身去,捏住她那白皙软腻的面颊。
哑道:“够了,别喊了。”
郑风颜疲累一天,睡得很沉,梦见小九被恶人带走了,她宛如神女天降,提着把长剑,咔嚓俩下救小九于水火。
小九开心地抱着她,抬手拭去她脸上斑驳的血迹。
小九的手又大又暖,她不自觉往里蹭了蹭。
卫楚珩顿时神色晦暗不明。
那女子先前紧缩的眉头已然舒展开,唇角微扬,似有若无地往他掌心贴。
柔软的红唇,擦过虎口,似被灼烧般,卫楚珩猛然收回手。
她今日未染口脂,饱满的唇呈自然粉,唇珠润泽,轻轻酣息。密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未有清醒的迹象。
如此折腾一番,倒是不再唤“小九”了。
卫楚珩退回座上,眸色幽沉地盯着虎口处。
这便是他自诩对他无用的美人计?
为何他思绪乱得厉害,偏偏那始作俑者,还在天昏地暗地酣睡。
车辙缓缓停下,侍从小声问:“殿下,是去王府还是——”
车驾已至铜明大道,本来就半个时辰的路程,在卫楚珩吩咐慢行下,生生花了一个时辰。
卫楚珩吩咐道:“找家医馆,再差人去买身干净衣裙。”
“不用啦——”
郑风颜不知何时醒来,睡眼惺忪地盯着卫楚珩。
心想,瑕不掩瑜,他果然还是那个温柔慈悲的真菩萨。
卫楚珩不动声色地瞥过视线。
郑风颜掀开窗帘,外面已是红霞漫天,人声攒动,该去宫门口和兰姑姑汇合了。
她抱起小玳瑁,起身准备下车。
“小皇嫂就这样回去,怕是不妥。”
“无妨,应当没人在意这些,多谢钰王殿下。”
纤瘦身影依旧步态轻盈,墨发如瀑,衣袂飘飘。
侍从见卫楚珩还撩着窗帘,也不敢催促。
片刻后,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
“回府。”
宫门口的兰姑姑,站在车驾前探头探脑,眼看着日头落尽,昏幕沉沉,还不见郑风颜的人影。
她就不该轻易相信她!
“兰姑姑——”
“啊!你谁啊?”
兰姑姑猛地一个哆嗦,怒盯着身前突然冒出来的身影。
衣衫褴褛,血迹斑斓,怀里还揣着个邋遢的萎靡小猫。
郑风颜撇嘴瞪着她,“不过一日功夫,姑姑竟老眼昏花了。”
她刚刚去西街问了,那庞家大老爷早就做了古,可见殷坊主信上的威胁之言,全是扯谎。
小九根本没有被送给什么西街老大爷!
“我的祖宗唉,你这是作甚去了?”兰姑姑围着郑风颜转了两圈,面色崩得厉害。
“只是打了个架,姑姑无需大惊小怪,走吧。”
“打,打架?天菩萨喂,你堂堂太子妃义妹,跟人家打什么架啊!”
郑风颜无暇再理她,利落钻进车厢,见她还在底下吹胡子瞪眼,半天不上车。
催道:“姑姑莫不是不想回东宫?一会儿太子妃问起,我可要实话实说的。”
“唉!”兰姑姑拍腿叹气,埋头爬上了车。
“姑娘,这小猫你还是丢掉吧,且不说太子妃不喜这些小东西,养着它,多一份牵挂也是不好的。”
“它无处可去,等有机会,就送去宁王府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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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习习,月上稍头。
暗卫身姿矫健地落到卫楚珩跟前,“殿下,林蕙先是太和十一年的落榜举子,屏州人士,落榜后独自一人在京郊一带赁了间小屋,边读书边干散活挣银钱。”
“不过据邻居说,他参加完太和十四年春闱后,回去匆忙收拾行李后就不见了。”
“可有高中?”
暗卫摇头,“属下查了近十年中榜人单,并无此人。”
卫楚珩抿唇,“也是,若是有才之人,入了仕途,本王岂会不知。他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属下找去了他屏州老家,两间瓦屋破败不堪,已然多年未曾住人。乡邻们说,林家老小早就死的死,散的散,唯一的小孙女阿韵也多年不知所踪。”
“阿韵?”卫楚珩眸光微微闪动,“如今几岁?”
“左不过是及笄之龄,再问细致些,乡邻们也不知道了。”
卫楚珩颔首,“再去查南原府郑通判家和宴京明月坊,或许有关联。”
今日种种,只怕她身份有异,是李代桃僵,还是受人胁迫,都有待查证。
暗卫领命,正准备退下,又被卫楚珩唤住。
“明月坊,你知晓几分?”
他一向洁身自好,不沾风月,对这闻名宴京的雅坊不甚了解,便是同僚相约,也只是去舍中,或是酒楼。
暗卫抹额,他该知晓几分呢?
“回殿下,明月坊近年来能在京中名声大噪,离不开那坊主殷如是的苦心经营,听闻她眼光毒辣、手段狠绝,培养出的伶人个个貌美如花、技艺高超。”
“她背后之人是谁?”
“这殷坊主昔年在教坊司当过差,后来不知因何顾辞了教习一职,接手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明月坊,至于她背后之人,倒是没听说过。”
月华如水,白衣沾晖。
卫楚珩眸光冷然,袖袍负在身后,淡道:“杀了她。”
“?”
暗卫惊愕,这转折未免太夸张了些,“殿,殿下,若贸然杀了她,这明月坊怕是无从查起啊……”
“不杀她,怎么揪出背后之人?”
皇城脚下,面上做的是雅士生意,暗里只怕是贩拐人口、逼良为娼,凭她一人,如何能办得到。
“殿下是要引蛇出洞?”
卫楚珩眺望水中月影,颔首道:“她今日险些丧命,必然会加强防备,盯紧她,择机出手。”
“是。”
暗卫消失在墨色中,庭院恢复静谧。
卫楚珩抬手,虎口处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温软的触感,不由地眉尾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