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殿下”二字,殷坊主死灰复燃般,睁大逐渐混沌的眼睛,求救地盯向那团白影。
卫楚珩自然不予理睬,对上郑风颜那双雨后春醒、澄澈依旧的眸子,温和一笑。
指节微微使劲,将她手上力气泄了几分。
温声道:“皇城脚下,平白杀人,便是太子妃义妹也逃不过大晟律法,小皇嫂莫要犯糊涂。”
“她该死。”
卫楚珩另一手也伸过去,轻柔地覆在郑风颜手背上,握着她,将她攥紧的手松开。
殷坊主终于得以喘息,猛吸一口气,巨咳两声,抖着身子,昏死了过去。
郑风颜蹙眉,那温热细腻的触感,令人不自在,她刚要缩回手,又被他牢牢抓住。
柔软的指腹落在洁白的腕处,在流血的抓痕附近,轻轻碾了两下。
“疼吗?小皇嫂。”
他眸光温柔,语气轻缓,颇有怜香惜玉的意味。
郑风颜心下一紧,慌忙扯出手,起身站了起来,“钰……钰王殿下怎会在此处?”
卫楚珩也起身,从容不迫地将手负在身后,指尖不自觉跳动了两下,“闲来无事,逛到了此处。”
郑风颜余光瞥见外头侯着的两位貌美伶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误将尘珠当明月,清贵如他,也逃不过风花雪月。
卫楚珩见她拧着眉头不说话,也问道:“小皇嫂又为何在此处?”
“来杀人啊,殿下适才不是亲眼看见了?”
卫楚珩扫了眼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昏睡妇人,淡道:“走吧,此处耳目众多,不是杀人的好地方。”
“难道我杀她还要算日子、算地方?钰王殿下,你先走吧,今日之事,咱们彼此都当没瞧见。”
卫楚珩眉头微压,什么叫都当没瞧见。
郑风颜伸手将卫楚珩往外推,神情愤恨道:“你快些走,今日我定要与那殷老鬼同归于尽、不死不休!”
“……”他被强行推出门外,目光正巧撞进先前被他喝退的两位伶人。
见他出来,那俩人立马左顾右盼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神不敢直视。
卫楚珩立下明白过来,她说的都当没瞧见是何意,眸中闪过一抹无奈之色。
这故作凶态的女子,身量才至他肩处,纤瘦窈窕,手上力气倒是大得很,难怪能凭一己之力对那恶妇喊打喊杀。
水霞色窄袖襟口处被扯得松松垮垮,浅碧色长裙也刮破了好道口子,袖处更是血迹斑斑。
发髻松散,额发凌乱,乌黑的眸中,透着倔强,全然没有世家贵女的端方仪态。
郑风颜又一把推在卫楚珩云青坠玉腰带上,催促道:“走快点,别耽误我杀人灭口。”
她推完人,利落转身,撸起袖子,磨刀霍霍般,走向奄奄一息的殷坊主。
卫楚珩眸色渐深,唇边勾起一抹笑,眼风却冰冷地扫向还杵在那边伺机而动的俩位伶人。
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俩人身子一抖,再不甘心也不得不离开。
她们走之前,还不忘探头瞧了眼屋内,心中祈愿那姑娘,赶紧在来人之前,将那作恶多端的殷坊主速速结果了。
卫楚珩见四处终于清净,又回屋中,牢牢扣住那双蠢蠢欲动的手。
“跟我走。”
“我不要!”
郑风颜猛地挣扎,一不小心踩到了殷坊主的手,身子往后一晃。
卫楚珩下意识将人揽住。
郑风颜的面颊,蓦然贴上那细腻柔软的布料,清冽淡雅的香味扑鼻而来,纤瘦的肩骨被温热大掌轻轻捏住。
她愣住——
不自觉抬眼向上。
男子精致的颌面近在咫尺,绯唇潋滟,鼻梁高挺,眸色温柔。
她眨眼,密长的眼睫轻如蝶翼,灵巧生动。
卫楚珩身体僵直一瞬,复而指节收紧,将人揽得更紧,带着她往外走。
郑风颜尚未回神,随着他走了两步后,又开始挣扎。
“钰王殿下,你逾矩了——”
卫楚珩手下未放松,唇角轻扬,笑得不明所以。
郑风颜见他不为所动,掐住他的腰叫唤着:“青天白日的,钰王殿下这样像话吗?”
卫楚珩身高体长,步子迈得大,郑风颜跟得吃力,为防跌倒,不得不改掐为搂。
紧紧搂着那精瘦有力的腰,脑袋逐渐伏到他胸口,“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听见?”
拾阶而下,卫楚珩脚下生风似的,走得又快又急,腰间玉络子碰得叮当响。
郑风颜肩骨猛地撞到他肋上,步伐踉跄不已。
刚想发脾气,责怪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灌口的风噎了回去,差点呛出眼泪。
不得不继续牢牢挂着他的腰,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甩飞了去。
忙中抽出一只手,捶打起卫楚珩的小腹。
一下,两下,三四五六下……
“卫!楚!珩!你到底要作甚啊!”
刚至一楼偌大的中堂,这声叫喊,立下引起堂中侧目。
还好是白日,中堂只有寥寥几位干杂事的伙计。
“小皇嫂为何会知晓本王的名讳?”
卫楚珩大手捏住那只不安分的拳头,云淡风轻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调侃。
“殿下名讳谁人不知,呀……你能不能走慢些?”
郑风颜就着他的手,又捶了他一下。
“逃命的事,慢不得。”
“我都不怕,你堂堂钰王怕什么!她还没死呢,你放开我,我要去厨房提把刀……”
俩人来回拉扯着,郑风颜终是败下阵来,被人连搂带抱带出明月坊。
那几名伙计见俩人举止亲密,行为大胆,也未做过多猜想,只当是爱好当众**的野鸳鸯。
出了明月坊,卫楚珩步伐终于慢了下来。
郑风颜忙不迭一把将他推开。
揉着被撞疼的肩骨,语气冲道:“钰王殿下未免太多管闲事了些,还有,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太不像话。”
卫楚珩笑,“那高门月下,是否像话些?本王是为了你好,上车吧。”
惊觉他话中有话,郑风颜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闷闷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
胸口气得有些发紧,一把扯下面纱透气。
见她横眉冷对,面色通红,卫楚珩笑意更深。
“能在京中开第一雅坊,其背后势力定然不容小觑,小皇嫂不该逞一时之快。”
“我才不管那些,我只想杀了那殷老鬼。”
她虽一直被关在暗苑,但也知晓殷坊主定有大靠山,不然天下脚下,怎敢如此嚣张。
“报仇有很多种方式,目睽睽之下杀人,只会毁了自己。”
“你是宴京城唯一的真菩萨,我说不过你。”郑风颜侧过身子,不想理他。
卫楚珩挑眉,她竟认为他是菩萨……
眼神示意侍从,侍从赶紧从车厢中抱出那熟睡的小玳瑁,往郑风颜边上去。
看见那团睡眼惺忪的小可怜,郑风颜的气,顿时去了大半。
伸手将猫接过,瞥了卫楚珩一眼,不解道:“你为什么要偷我的猫?”
“……”
卫楚珩抬手扶额,眸色无奈,“本王怜惜弱小,看不得可怜东西,便命人好生照看,竟不知这是小皇嫂的猫。”
她怕是不知道,她此刻衣衫凌乱、形容狼狈的模样,和怀里那只杂乱无章的小猫,无甚区别。
郑风颜默了一瞬,随后道:“你说的那是宁王吧,莫非钰王府中也有捡来的阿猫阿狗?”
“小皇嫂若是好奇,不如下次进去看看。”
“我不去。”瓜田李下,要人命的事情不能干。
卫楚珩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淡淡揶揄:“小皇嫂先前那般勇猛无双,竟然会怕流言蜚语。”
见人垂着眸不说话,便撩开锦布车帘,温声道:“上来吧,里间已经闹腾起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郑风颜转身看,明月坊里,此刻确实人声嘈杂,一群小厮手持木棍,四处张望。
时机已失,再去无用。
她应声走到车驾边,侧身避开旁边长身玉立的卫楚珩。
脚蹬与车架间还有段距离,她双手抱着猫,倒是不好上去。
卫楚珩抬手,准备扶她一把。
谁知,她竟将那颇为乖顺的小玳瑁,塞到他手中,自个儿攀着车门,一跃而上。
他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猫,被迫捧住暖乎乎一团,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郑风颜见他窘迫地立在原处,眼角压着笑,利落钻进车厢,催道:“钰王殿下,你倒是快些上来啊。”
卫楚珩头疼得厉害,身形僵硬地捧着那只昏昏欲睡的小玳瑁,抬脚上车。
才进车厢,就将猫扔到她怀里,“还是送去宁王府吧。”
郑风颜摸着小猫头,轻哼一声,“假菩萨。”
卫楚珩撩袍坐下,弹袖数下,还是觉得不爽利,便拿起低案上的茶巾,仔细擦手。
车厢很宽敞,氲着清雅的茶香,郑风颜靠在车门一角,刻意离他“三丈”远。
“它不脏。”
“本王只是不习惯。”
卫楚珩扫了她一眼,眸色很淡,“小皇嫂这般模样,一会儿回了东宫,该如何交代?”
“不好交代,那就如实交代。”
徐映月亲自将她从明月坊带出来,个种恩怨,她不相信她会不知道。她对她尚且有用,只要不杀她,就没什么可怕的。
“你明明可以开口请求本王,换洗一身干净衣裳,再处理好伤口,这些都很简单。”
郑风颜抬眸看他,倚坐在那的人,金质玉相,神色慵懒,温润之余还透着几分上位者的清冷倨傲。
“那我要杀殷坊主的事,殿下也能帮忙遮掩?”
“如果你需要,自然可以。”